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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光容易把人抛 ...

  •   顾惜正站在巨大的占了一面墙的卧室的镜子前,她锁上了房门,反倚在了门上,是一种带着戒备又表示出一种放心的姿态,泪终于流了下来,是刚才饭桌上她极力去忍住控制的泪水。

      她看到镜子里,自己表情的苍凉,哭肿的眼眶,红红的鼻头,是极为狼狈而难看的,但依旧可以看出这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甚至是十分秀气的,经常有人问她你十几了。

      实际上她也很年轻,才刚毕业不到一年,甚至完全不到成熟的年纪,但为什么她突然感到自己老了,至少也是不年轻了,还从未成为当季的奢侈品,就进入了打折季,恨不得开口吆喝,赔本大甩卖了。

      从她刚一毕业,母亲就开始关心她有没有合适的男朋友,再过两年就该结婚了,总得先相处两年,她一直不理解中国家长的逻辑,上学时他们不希望你有男朋友,甚至是有些反对的,但一毕业,他们就恨不得你有一个感情稳定经济富裕的男友等着结婚。

      至少也要有个预备人员,进可攻退可守,前路后路齐备,最好他还能帮你找个工作,“你们在一块,我们家长就放心了。”她像一个担子,她的父母已迫不及待要转手了。她可以理解父母需要歇歇了,她想说的是她自己可以担一会儿。

      在她放假回家的几天,这种唠叨达到了顶峰,几乎把她耳朵磨成了茧,一个层层包裹自动过滤的装置,也许每个人都可以练成充耳不闻的本事,通常是孩子面对父母,丈夫面对妻子。

      这看似是水火不侵的无动于衷,实际上却是一种软弱,因为你明白你不仅不能避开,不能叫她闭嘴,甚至连反驳也不能,所以只有勉强自己。可最亲近的人,总能不经意钻入你防守不严的缝隙,给你重重一击,而她甚至没有感觉到。

      有人说,敢于得罪你指出你最不堪的一面的,才是真的在乎你,把你放在心里的人,但把你扯得尊严尽丧鲜血淋漓的也是吗?

      “你还没有男朋友吗,得抓紧了,看着条件合适的,别急着答应,先做个普通朋友,了解一下他家里的条件怎么样,父母是不是城里的,有没有保险,要是没有,会为你们增添多大的负担,还有他兄弟多不多,有没有房子,要有了房子的话,你们挣的钱就可以直接自己花,生活就轻松多了,要不一辈子就用来还贷款了......”

      “妈——我应该去警察局工作,这么多问题,我又不是查户口的。”

      “慢慢了解打听不就清楚了,你这孩子,你现在不搞清楚,将来受苦的可是你自己,还有你工作怎么样了?”

      “还行。”

      “什么还行还行的,一问你就还行,就你那份工作,一月挣那么千八百块钱,刚够花费,又离家那么远,想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啊,吃得好不好啊,现在天又那么冷,我和你爸都担心死了,一宿宿睡不着老愁你的事。那什么,”妈妈小心地抬头,看了看顾惜的脸色,“要不,让你姑先在家那给你介绍个对象?”

      “妈,说什么呢,你就别操心了。”顾惜向来讨厌相亲这种方式,仿佛毡板上卖剩的猪肉,被人挑剔着鄙薄着猜测着,目的明确而又不报期望地在无数人的监视关心下做最后处理。

      “这孩子......”

      “你姑父现在混得不错,又是亲戚,要不你回老家工作吧,要亲戚们帮着再介绍个对象,我们退休了也回去,就都在一块了,或者干脆找个打鱼的,你像你姑一样光在家做饭收拾家就行了,反正老家很多女人结了婚都不工作,那你也得好好学着干家务,这么大了,连饭都不会做......”

      父亲低沉而又略有些烦躁地插了话,最后决定似的语气。家里向来这样,温婉的母亲还会与顾惜商量,而父亲一贯如此,暴躁的男人一旦下了决定,无论对错,都是他决定要你执行的,根本不容你商量。

      顾惜已习惯了爸爸的说话方式,对他早已不报期待,但现在还是被一个词击垮了,“打鱼的”,爸爸要把她嫁一个打鱼的,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父亲要把她,上了大学在城里长大的女儿,容貌秀丽的女儿,有一点洁癖的女儿,嫁给一个打鱼的,对顾惜来说,这是她生命里听过的最深重最恶毒的侮辱。

      而它来自自己的父亲,她只记得当时自己由牙缝里勉强挤出了两个字,“决不”,卖女儿还要卖一个大款呢,父亲要把自己嫁一个打鱼的,她有仰天大笑的冲动,但到底忍住了。

      她从没指望父亲会像书里那样煽情地说,“在我眼里,世界上没有任何人配得上你”,可她亦永远想不到,父亲会把她看得那么低,那么那么低,甚至连一个打鱼的还是高攀,因为她不会做饭。

      眼泪都已经流不出来了,她也知道父亲并没有那么恶意,他来自农村,他离开那时村人大多打鱼种地为生,现在不少人已办起了冷藏厂,当上了老板,一年好的时候甚至可以赚几百万,生活现在也好了,尽管在顾惜眼里便利繁华甚至不及她成长的这座小城,但父亲他想回去了,想一家团聚。

      母亲也与她谈过,尽管含蓄,但意思也很明了,母亲要她眼光不要那么高,别光注重相貌,要人好踏实,长得一般就行,“何况你长得也不就是那么漂亮,工作也一般,有什么资本要求别人”。

      顾惜知道像她这样只是长得有几分秀气条件一般的人几乎在所有人眼中都没有挑剔的资格,纵使容貌美丽身价尊贵如公主,也会被父母告知生活不是童话,仿佛每个女人都应该降格以求才够踏实本分,才有资格幸福。

      梦想总是被最亲近的人迫不及待地打破,因为他们担心你受骗,担心你流离,担心你孤老,他们不知道什么才是可以给你的最好,所以他们只有努力地按照世俗的认可为你打造坦途。

      顾惜也不是一定要等待所谓的白马王子,她的心上人现在身影还是模糊的,想像都没有轮廓,从小到大,她既未仰慕过什么学长似的人物,也未暗恋过男老师,甚至没有与班里的小男生有过半块橡皮的缘分,甚至在爱情通俗泛滥如快餐的大学,也没有衍生过什么浪漫故事。

      何况她也不认为那种突然一个人到一个陌生地方的孤独所催生的几近急切地需要陪伴的所谓爱情,会有什么结果,也许就像她们说的,她的眼光太高了。

      静下心来,顾惜也知道母亲是为她考虑,但她依旧无法接受与一个自己不爱的所谓条件合适的男子结婚,虽然她知道许多人都是如此且貌似也过得不错,但她依旧做不到,心甘情愿为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洗衣、做饭、生子,做贤妻良母,平淡终此一生,而那男人可能辜负她,也可能貌合神离,婚姻是巨大的冒险,她只愿意为爱的人去选择。

      顾惜更是对婚姻里的爱情变为亲情才最可靠的论调嗤之以鼻,如果爱情与亲情没有区别,那干脆与自己的哥哥结婚算了。上一代与下一代在关于爱情的问题上,仿佛南半球与北半球,就犹如母亲认为嫁爱自己的人比嫁自己爱的人幸福,而顾惜认为只有嫁自己爱的人才有可能幸福。

      男人不是傻瓜,当他发现他怎么也捂不热你的心时,当他终于知难而退时,你怎么办,连他的爱都消失了,婚姻还剩下什么。不如嫁自己爱的人,因为爱,所以包容,因为爱,所以甘愿,她还是习惯把自己珍重的放在自己的掌心。

      而抛弃那些心理上的原因,最简单的理由是,她无法接受他不爱的男人的碰触。至于如果单纯为了生活富足,那还不如去□□,一样陪男人睡觉,却没有义务不必为他付出,把自己熬成黄脸婆,且能得到更多。

      顾惜也不明白自己沉默温和的外表下为什么会有如此决裂的念头,仿佛喷薄而出如火山般的厌恶与抗拒,但她知道这会是她第一件永远不会与父母妥协的事。她后来才知道,有些人之所以会遇到某人,只因为她一开始就在等他。

      看着自己黑色的湿润的眼睛,她不知道生活是什么时候面目全非的,什么时候她也开始考虑这类问题,什么时候父母开始催嫁的,到底什么时候呢,也许是从自己那次拿了大包小包最后一次离开学校开始吧,也许是从当自己不得不抱着一堆简历由不喜欢谁就避开谁不与谁说话到大太阳底下一家家上门对着形形色色的陌生人推销自己开始吧。

      什么时候呢,自己由不耐烦时对别人吼,你们都小点声好不好,我要看电视,到过年回老家颇为耐心地听着姑姑对我的我并不认同的嘱咐,频频点头,一幅乖巧的样子,什么时候呢,开始习惯每天打开电脑制作单据打印文件,步伐紧凑地抱着一个厚厚的大文件夹。

      到底是时光容易把人抛,她长大了,再也不是父母宠爱的小孩子了,时光轰轰烈烈打马而过,把那些少年岁月留在了河的那一岸,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前尘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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