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顾飞燕

27、与死亡擦肩而过

　　因为一个同事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把钥匙落在了公司或是丢了，开不了家里的门，正站在门外，已经下了班回去刚泡上衣服准备清洗的顾惜匆匆冲了一下手上的泡沫，抓起背包就冲出了公寓的大门。由公寓到底下大道的公交站，是一个灯光昏暗的下坡，路并不算窄，只是两旁各停了一排轿车，路两边是住宅区——三十几层的高楼，所以显得逼仄。

　　她几乎是用跑的走过这段路，突然“呯”的一声一个沉重的东西砸到了她身旁，她分神看过去，是一根铁管，有她手腕那么粗，几乎是擦着她的肩而过。她抬头看了一下，所有的窗户都是关着的，没有人探头出来，找不到肇事者。

　　她没有时间停留，同事正在等她，对方很焦急，她冲下了下坡，正看到一辆公车缓缓地向不远的站牌跑去，她飞快地冲过去，在她刚踏入车门时，车门在身后开始关闭，幸好赶上了。

　　她气喘吁吁地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在她办公桌一个显眼的位置，看到了同事的那串钥匙。“喂，我找到了，是在办公室里。我在哪里交给你？”“没丢我就放心了，我女儿已经回来开了门了，现在很晚了，我就不去拿了，帮我收好明天给我吧。谢谢啊，再见。”

　　话筒里只剩下了“滴滴”声，而那时顾惜甚至连气还没有喘匀，她只是觉得有些好笑，她这么心急火燎是为了谁，对方倒是变得云淡风轻了。她自己再麻烦通常也不会随便地麻烦别人，而总有些人视麻烦别人为理所当然，她也只有把这理解为人与人性格的不同。

　　回去的路上，她才终于有闲情看着外面的路灯。

　　已经快到九点了，路上的行人很少，等车的人也很少，所以车开得飞快，很多无人的站点甚至停都不停，估计早上上班要走四十多分钟的路应该十几分钟就可以到了。车上只有三个人，没有人坐在别人的旁边，看起来都很疲惫，面无表情，没有任何人说话的声音，他们甚至没有再挤出一个多余动作的欲望。顾惜想他们又是为了什么理由现在这个时间还在外面奔波。为了事业，为了家庭，为了团聚，还是因为一个很浪漫的因由——爱情，穿越半个城去见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身不由己。

　　当她再一次走过那段黑暗的岔路，又经过了那个位置，她才感到了一阵后怕，差一点儿，只差一点儿，如果再偏几公分，铁管砸到了自己头上，自己也就交代在这了。这里这么黑，能发现倒在地上的自己的人本就很少，现在的社会，会送她去医院的人几乎不可能出现，会为她打个急救电话的人，也很难碰得上。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趴在那的图景，头上的伤口不断地涌出鲜血，染红了地面，仿佛开了一朵血色的暗花。她差一点就死了，母亲甚至都不能得到消息，更别说拿到赔偿金。对了，铁管可以验指纹，不过如果他发现出事了把铁管又偷偷捡回去了呢，自己会毫无痕迹地消失在这个陌生城市的街头。

　　舍友也许会有点奇怪，公寓则只会在该交房租时给自己打电话，几次打不通之后，清铺转租他人，她犹如一个小水花翻腾了一下无声消失。

　　她的生命对别人并不重要，那对自己呢，她不由讽刺地一笑，那时她只有一个念头，“同事正在焦急地等我，我要快点”。只想为一个如果换了单位就再不联系的点头之交赶快找到钥匙，这真是莫名其妙，甚至没有认识到自己在那一瞬间几乎像一个气泡一样脆弱地消失。生命是无价的，意思可以是价值无穷大，也可以是，毫无价值。

　　突然被响声惊动，原来是一只野猫在垃圾堆边翻找食物，它长着一身灰色的杂毛，很脏有些纠结，甚至有些地方还有些斑秃，很难看，且不知道感染了多少种病菌。提防着每一个靠近的脚步声，在每个夜晚叫声嘶哑而瘆人，在下雨的寒夜更显得格外凄惨，有很多人恨不得毒死它们。它们，与干净可爱讨喜的家猫几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

　　人为了很多东西而生，动物却只为了食物感情而死。

　　对人来说，填饱肚子不是难事，随便干点什么，一个月一千来块钱，干什么都不够，但至少够吃饭，且是放在盘子里优雅地用筷子去吃。动物却要艰难得多，要追捕猎杀，随时有挨饿或被杀死的风险。而在城市中，它们生活得更加边缘化，有很多动物靠翻垃圾箱来填饱肚子。

　　但为什么，生存对人来说，却那么沉重。也许因为生活太易，所以不能心无旁骛，要求理想，追求爱情，想爬得更高，想得到更多。而她，活到现在能抓在手里的又是什么，学习时努力学习，再厌恶学习她也没有任性地说要退学，不上大学了。毕业了，她努力找工作，上班挣钱养活自己，不为家里添负担。她又为自己做了什么，她做的什么是自己所喜爱所向往的，她如果今天死了会不会觉得遗憾，觉得死不瞑目呢？

　　“会。”这个答案在她空荡荡的心里，反复地回荡。她无法忽视。

　　从前混沌度日，不觉得是蹉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