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顾飞燕

19、表白

　　顾惜从阳台俯视着林立的高楼大厦、川流不息的车辆，她现在在上海的一家酒店——五十七楼，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仿佛伸出手就可以掌控这个世界，有一种君临天下的快感，连她这种性格都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雄心与掌控的欲望。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钟情于高层建筑。

　　她与总裁一起出差，很突然的安排，要与一个重要的客户进行一场举足轻重的谈判，应该会很艰难。尽管已做了充分的准备，且双方有了初步的合作意向，但关于具体的出资利益分成，才是重中之重，双方都是寸土必争，锱铢必较。

　　女秘书与总裁一起出差，确实是引人遐想的，可惜对方是大家公认不解风情的杨政。

　　他们下午匆匆坐飞机赶到上海又在路上堵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了提前定好的酒店，已经是晚上了。一路奔波已十分地疲惫，顾惜依旧按照习惯一份份地检查着明天的谈判资料，纵使会失败，也绝不能败在完全可以避免的错误上，更不能败在自己身上。

　　工作不可能永远不出错误，但经理非常重视的、对公司发展举足轻重的，绝不能出现错误。

　　杨政在与她一墙之隔的地方，望着天空的稀疏星光，孤独吗？家族很重视这次合作，因为这是杨氏与冷氏合作的初步接触，竞争愈来愈激烈，两大巨头联手，既是强强联手，也是不得不为之，依旧是他独自去面对，不过这次，还有她。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为什么会喜欢她，只是发现时，心已沦陷。也许是因为最初的注意，也许是因为对她冷静自持的欣赏，也许是对她不经意的渐渐了解，也许是她与时下女子不同的沉静气质，有她在身边，他感到一种宁静，是无声无息地被侵袭，他放不下，他真的爱上她了。而她，却早已心有所属。

　　他知道她的难以动摇，就如自己的难以忘却一样。他爱上了一个人，能给她的却只有困扰。爱情，有时确实很残酷，爱对了人也会有伤害。

　　就算没有隔着一道墙，顾惜也不会感觉到他的心思，她是敏感的，但她拒绝接收她不认可的爱情信号。一个在爱情上决绝到纯真的女子，也是很残酷的，尤其是对她不爱的人，他甚至没有机会。

　　顾惜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装，这是一种武装，把她包裹了起来，她必须去面对竞争与残酷，她不喜欢人群，不喜欢与人接触，在她毕业之后，她极力地掩饰这一点，一点点地修正自己的为人处事，这个过程很残忍，随时都有违逆本心的痛苦。她是一个不善于与人相处的人，对人不是太真就是太假，她曾经像一个异类，引人侧目。

　　她跟在杨总身后，一起穿过外面办公人员的办公室，她看着他的背影，依旧是笔直的背影，她很羡慕这种人，他们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任何问题，有他在，就有信心，任何问题到他那里都可以得到妥善的解决，有一种人天生适合让人仰望。

　　尽管羡慕这种人，但她知道自己成为不了也不想成为这种人。她要的是自由富足的生活，她从不喜欢削尖脑袋费尽心机地去出人头地，工作对她来说，只是不可或缺。她对工作的要求向来是宁可少赚一点钱也不想做的太累，她是一个受不了苦也不想受苦的人，安于现状又渴望飘摇，所以总是矛盾的。她向来认为做一件事，带来的痛苦大于快乐，那么就应该停止了，她不是一个因为责任就可以坚持到底的人。

　　而他，不是。他锐利的眼光，犀利的言语，让人臣服的的气势，纵使是竞争对手，也不得不承认他的优秀。这是他发光的舞台，完全不同于她的随遇而安的一种人。

　　在别人的交谈中，她渐渐凑齐了杨政的身世，出生于巨富之家，现有父母与一个弟弟，他的哥哥——当年报纸盛赞的商业奇才，在回国的飞机坠毁事件中丧生，正在整合的公司一瞬间动荡不安，股票暴跌，父母伤心欲绝，在一片凄风惨雨中，他飞去美国总公司，力挽狂澜，以最快的速度安定了人心，稳定了合作伙伴的信心，而现在，他回国接手这个最重要的分部，做了一次事业重心的成功转移。他的幼弟，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已经脱离了家族的商业王国，他一个人担负了全部的责任与期待。他的肩膀，会不会觉得沉呢？

　　她不会问，顾惜向来觉得，交浅言深是十分失礼的，带给人的大部分感受都不会是愉快，她本人就多次体会到那种尴尬。谈判比想象的要顺利，在他锋利的辞锋与坚实的论据的支撑下，最大限度地为公司争取到了合理的利益。在飞来上海的第二天，谈判已经速战速决成功结束。

　　顾惜订了飞机票，在欢迎交流之后已经是晚上了，他们决定明早9：00返回。她关了灯，坐在黑暗里，她现在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人在陌生的环境，往往会体现出另一种性情，也更容易放浪形骸。她其实一直想去旅行，不是跟旅行社，而是自己一个人，自由地走走停停，不是去这种大城市，她不喜欢人为的建筑风景，而更喜欢自然的风光，比如大理、丽江、九寨沟，美丽神奇穷尽想象。她想去到天涯海角，去看看这世界的尽头。寂静突然被敲门声打破。

　　“杨总。”

　　“我们一起去庆祝一下吧。”

　　“好。”

　　但顾惜敏感地察觉到，杨政的情绪并不高，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了他的低落。她本打算推脱掉的，她并不喜欢这种应酬活动，但又突然决定答应下来，在回去前的最后一个夜晚看看这个城市。

　　“干杯。”杨政一手举着酒杯，眯着一只眼睛看着那杯透明的液体——据调酒师说是这个酒吧最烈的酒，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已有了些许迷离。这是顾惜第一次进酒吧，她一直都是一个好孩子。这是一家喧闹的酒吧，灯光迷离，流光闪烁，有很多人在音乐中沉迷地跳舞，这是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干杯。”杨政有些喃喃自语般的口气，这已是他喝的第十七杯了，顾惜已经有些担心了，向来自控力都很强的人一旦失控，往往会更为失控。“杨总，不要喝了。”“叫我杨政。”“杨总。”“杨政。”“杨政，我们回去吧。”“回去，不要。”她第一次听到他有些任性的语气，真的，很可爱。

　　“回去了。”顾惜用力地拉起了他，搭了辆车，“XX酒店。”杨政安静了下来，被冷风一吹有些清醒了，看着他趴在座位上，如一只尊贵的豹，却眼神迷离，顾惜只有一个感觉，真是一个失控的夜晚。“我要结婚了，是冷氏的千金，我不喜欢她。”顾惜沉默地望着外面飞逝而过的路灯，“恭喜。”“呵呵，恭喜。”不知为什么，顾惜在那种那种冷嘲的语调中听出了心如死灰的味道。

　　“不想结就不要去赌，总有别的办法的。”顾惜毫无情绪起伏地说出了这句话，无爱的婚姻有什么可期待，她不知道，但她期待自己的婚礼，那一定是快乐的，因为她只会嫁自己真爱也爱自己的人。对女人来说，婚姻是最大的冒险，她只为最爱的人下场。

　　“顾惜，我爱的是你。”杨政在没有开灯的卧室看着她说，外面灯火通明，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认真的表情。顾惜转身看向了外面的风景，他难道不应该装醉酒后吐真言吗，他这么直接，让彼此都无法当没发生过。“我有男朋友了。”“我知道。”杨政也觉得清醒地面对这一场面确实很残酷，但他还没有懦弱到要装醉乞求怜悯的地步。

　　“不要娶自己不爱的人。朝夕面对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很辛苦，对她也很残忍。总有一天，你们心中都会只剩下怨恨。”“我知道。在生意上彼此牵制，也可以达到同样的目的。只有共同的利益才是最可靠的。婚姻，我还不至于当成生意来做。”他依旧傲气绝伦，有一种人是不会被爱情打倒的。

　　顾惜不明白，这是上天在捉弄她吗，被两位白马王子同时追求确实是很偶像剧，但只有真的去爱，才能感觉到彼此的差距与现实的壁垒。鹰羽扬，他是注定要回去的，他回去了他的城堡，除了落难，王子与灰姑娘其实没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