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顾飞燕

17、背后的故事

　　“顾惜，她找过你了。”鹰羽扬站在那棵开得最绚烂的桃树下，顾惜坐在地上，抬起头望着他，桃花真是一种很妖艳的花。

　　“是。”

　　“她说什么？”

　　“让我劝你回去。”

　　“你怎么不劝我，我是不是很不孝？”他用手指捏着一根花枝，他刚折下来的尚未及开放的一枝，笑容桀骜如冷嘲。

　　”我不会一厢情愿地认为，既然是父母，就一定没有错，就一定是爱自己孩子的，谁又知道那些深情说着在等待一个人回来的人，当年又做了多少绝情的事，伤透了对方的心，注定等不回来，有因才有果。”她语气幽缓，看到的深情不一定是深情，可惜看到的绝情，却多半是真的绝情。

　　鹰羽扬愣了一下，笑容明丽了起来，“惜惜——”，他微微拖长了音，“你果然是不同的。”

　　顾惜从未打算做那种善良到近乎白痴的女孩，傻傻地执着地要他与失和的父母恢复关系，挖深了他的伤口，不知做了谁的枪。她甚至不知道他受了怎样的伤害，所以不会劝他原谅，每个人都有永不原谅一个人的权利。

　　“你想听一个故事吗？很长的。”

　　“你想说的话，如果你不想那你没有交代的义务，不是每个伤口晾晒出来都会痊愈。”

　　“惜惜，你难道不应该过来抱住我，告诉我不要难过吗？”顾惜走到他身边，拉住了他的手，“过去了。”

　　“惜惜”，那双眼睛仿佛黑得很忧伤，连长长的睫毛都让人觉得脆弱，顾惜仰着头，她的名字叫起来有一种怜惜的味道，母亲有时会叫她小惜，让她想到一种清透孱弱的生灵——小溪，听起来是最美丽自然的称呼，但她不喜欢，惜儿、小惜、小惜儿，柔弱到莫名其妙的地步，仿佛等人垂怜而不可得的一种小动物，但羽扬有时情动，却只会叫她惜惜，爱人也许都会有独有的称呼，是她所喜欢的。所有很长的故事都很忧伤，只有童话才可以简单到用一句话作结局，“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她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的母亲，是一个已经死了的女人，父亲从未娶过她。年轻的小户人家出身的母亲，偶然遇到了父亲，他们相爱了。可是，父亲当时已经有了未婚妻，他很快就要结婚了，与一个门当户对的富家千金，如果他抗拒，那么家族的继承人就不会是他了，而且，他也许从未打算过抗拒吧，听说他对她极好，温柔体贴，举行了轰动全城的婚礼。在他们结婚的当天，母亲怀着我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离开了这座城市，母亲从未打算给一个人做情妇，哪怕是以爱情的名义，母亲只当自己看错了人。母亲可以挥剑斩情丝，却不忍心扼杀肚子里无辜的生命，四个月后，我出生了，那时候，母亲已被赶出了家门。本来，她的父亲在暴跳如雷之后到底原谅了她，只要她打掉孩子，与他安排好的人相亲结婚。但母亲坚决不同意，后来，在自己母亲的泪水中，母亲离开了。”

　　也许每种爱都有条件，纵使不是等价交换也有底限，纵使庞大如亲情有时也可以单薄如纸，比如亲爱的女儿伤风败俗，最爱的儿子犯罪入狱，大部分父亲的选择都是一刀两断，徒让母亲泪水涟涟，伤心挂念。男子与家庭相比，仿佛更在乎社会的认同，所以陪哥们总比陪妻子重要，所以他对社会规则也更为认同，社会不接受的，他也不能接受。也或许，父亲对孩子的感情到底比母亲单薄，母亲十月怀胎，骨肉相连，她对孩子天生就有感情，“你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并不只是一种修辞方法，而父亲不同，需要让他抱孩子照顾孩子与孩子相处，然后才会有感情，如果疏于照顾，没有时间相处，那么孩子对他来说除了是血脉，就只是责任，而责任大多与负担同意。不知多少男人是被“你要为我负责”这句话吓跑的。

　　“那是母亲最艰难的日子，以前积攒下的钱已经不多了，她接受父亲送的礼物，但从不接受他给的钱，所以，其实母亲积蓄并不多。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租房生活，什么都需要钱，在我出生后三个月，母亲就不得不出去工作。我记得小时候，是不常吃到肉的，更不能去饭店吃饭，但母亲做的饭很好吃，我每次放学都会很快地跑回去帮忙。我当时就发誓，以后一定要赚很多很多的钱，把所有的好东西送给母亲......”他停顿了一下，眼神仿佛又看到了那段往事中的人。“后来，母亲得了重病，我们却没有钱治疗，我每个晚上偷偷地去打工赚钱......后来，我得到医院通知，母亲自杀了，她一生也未对这个世界屈服，也从未去求过父亲找过那个抛弃她的男人，但这次，她屈服了，是因为我，她知道我做不到，在当时我怎么日夜工作也凑不足那笔高昂的医疗费，她也许是怕，既怕连累我也怕我会为了救她做出什么会毁了我一生的事。她死得很平静也很美丽，洗过了澡穿着她最喜欢的一件绿色的连衣裙，躺在雪白的床上，仿佛睡着了一样......”

　　顾惜仰起头，她不想流泪，她知道两个人相遇是踏着所有的往事走过各自的千山万水，但怎么也想不到他的过往如此艰辛，她有些明白了他的眼神，是谁用一身冷光逼退了世俗的凄凉。

　　“父亲找到我时，母亲已经过世三个月了，当他对我愧疚地说，‘孩子，我对不起你，我是你的父亲，我没有尽到照顾你的责任，你和我一起回去吧，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我只觉得很可笑，母亲已经去了，他还出现干什么，当年他转身离去，就已是永远地走出了我们的生活。我当时还未成年，最终父亲获得了我的抚养权，我才知道，他一直没有孩子，他想要，但不能有，我也知道了在他三年掌控了局面之后，就与那个单纯到愚蠢有些娇纵的富家千金离了婚，只是不久后，他又娶了另一个女人——就是你看到的那个，纵使他再娶，也没有想找回母亲。”

　　“你母亲也不会同意嫁给他的。”

　　“我知道，母亲从未瞒过我，没有怨愤地告诉我他死了或骗我说他出差了，在我可以理解时她就告诉了我真相，她说她不会再去找他，也不会再见他，他们之间已经成为往事，都过去了。母亲一直是一个不同的女子。”

　　“我成年后，就离开了，其实他们对我很好，给我最好的，送我去最好的学校，连那个女人也对我很好，她很聪明，知道父亲不会让人薄待他唯一的儿子，她总是知道怎样才能坐稳自己的位置。我不想再回去，我永远也无法做到让自己原谅他。”

　　他不再说话，顾惜一直陪着他，站在黄昏的凉风中，暮色四合，黑暗从四面八方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他们一起站在渐渐看不到桃花的桃花园，顾惜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才认识了那么短的时间，她甚至不知道他家的方位，他甚至不知道她家乡所在的城市，但他们却可以如此接近。她也许是一个不称职的女朋友，要是母亲知道，一定又会说她过于理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