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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家 在人满为患 ...


  •   返乡的路,神女吃尽了苦头。从深山到小镇,一家四口在运木头出山的拖拉机上颠簸了十来个钟头。从小镇到市里又是十多个小时的盘山公路。从市里坐上火车,一行人才稍微安生一点 。

      野人一家穿着农夫家的破旧衣裳,落魄得像叫花子。青年靠着手表换回的几张钞票,手头拮据,一路尽是节省,吃得都是最简单的食物。好在晴天与虎儿都很乖,不哭不闹,像两只乖巧的小兽守着妈妈。神女没有精神,胃口差,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短短几天下来,瘦了一大圈。

      青年心里着急,恨不得插上翅膀直接飞回去。可惜绿皮火车慢悠悠地开,站站停,达到目的地已经是三十多个小时以后。

      青年拖家带口进了一个老旧的小区,徒步爬上没有电梯的六楼。当他去摁门铃时,手指都在发抖。

      “谁呀?”门后一个久违的女声由远而近。

      “妈!”青年松开妻儿的手,抱住了母亲。六旬的母亲在看清来人之后,大喜过望,失踪十年的儿子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

      青年自小由单亲妈妈带大,母子间的感情尤其深厚。老母亲一张嘴,一边哭一边笑一边说,忙得不行。她拉过媳妇和孙儿们细细打量,一直夸。

      神女虽然听不懂她说什么,看她神色是欢喜的,也露出了笑容。这还是她下山后第一次笑,神女这一笑,青年悬着的心稍微落回了腔子。

      青年的母亲是个能干的女人,退休前是医院的护士,现在赋闲在家,全职照看儿子一家。风尘仆仆的野人一家在她的调教下,焕然一新,变得体面而又文明。

      晴天约有八岁,该上小学了,虎儿六岁,也该上幼儿园。奶奶雷厉风行,不到半个月时间全给安排上了。十年前,青年是在读的植物学研究生。脱离社会这些年后,他重新回归,打怵的同时也伴随着兴奋,他是个不怕从头再来的人。

      青年去找大学时候的教授。教授已经退休,见到失踪人口归来,又欣慰又自责。“是我耽误了你,当年没有看好你,让你受了苦。”严肃的老教授眼眶溢满泪水,颤巍巍地摘下眼镜一遍一遍地擦。

      “我谁也不怨,都是我自己不小心,现在回来了,一切都过去了,您也别难过啦。”青年不是怨天尤人的人,要怪只怪他自己当年运气差。教授为了昔日的爱徒发挥余热,想帮他恢复学籍。可是十年的空档太过长久,当年未完的学业只能作废。

      青年不气馁,三十多岁的年纪,确实不适合再待在学校里,跟一般小年轻混了。如今的他怎么说也是一个上有老,下有小,拖家带口的人。认真找点挣钱的活路才是正经。

      青年思来想去,想开一家花店。母亲十分赞同,拿出了多年的积蓄全力支持儿子。花店开在闹市,人流量大,生意马马虎虎。一开始,青年仅凭一人之力忙前忙后。神女看到丈夫辛劳,便也来店里帮忙。她很聪慧,耳濡目染,也学会了几句简单的日常用语,不过说得很拗口。

      神女貌若天仙,她在店里一坐镇,顾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倍増长。大家都想以买花的名义一睹美人的姿容。生意好了有利有弊。最直观的影响,老板娘累病了。

      神女走出森林之后,身体一直不大好,面色苍白如纸。婆婆忙着照顾两个孩子,青年忙着张罗花店的生意,他们几乎都忘了神女的身体不好这个事实。直到人病倒,青年才如梦初醒。

      送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没有看出眉目,只说是让病人注意休息以及补充营养。青年望着憔悴的妻子,懊悔不已。出院后,青年坚决不让神女再过问花店的事情。神女终日在家,恍恍惚惚地过日子。她仍旧是虚弱,面无血色,似乎仅仅活着就已经让她竭尽全力。

      神女在家休养,婆婆起初还能关怀备至,天天炖汤,嘘寒问暖伺候着。可日子一久,事情就变了味。青年照看花店,起早摸黑,不着家。一家人衣食住行,外加两个小孩的上学接送,全由奶奶包办。神女长久地虚弱,身体日复一日不见好,也不见坏。她从不过问家务事,也不是活泼的性格,若无必要,她从不主动开口说话,连表情也没有,平静如水,无喜无悲。她不是坐着发呆就是躺着睡觉,她活成了一个会呼吸的花瓶。

      婆婆的意见与脾气越来越大,看神女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尖锐。她觉得自己命苦,拉扯大了一个,年过六旬,清福享不到,还要继续再拉扯两个。她逐渐把怨气撒向“好吃懒做”的恶媳妇儿。

      白天,只有两个女人在家的时候,她会指桑骂槐地撒泼。神女有时候醒着,听到了,但不甚理解,不往心里去。有一次,在她入睡后,婆婆径自进了卧室,叮铃哐啷地搞卫生,故意吵醒她。

      “大白天的睡觉,真是心宽。”婆婆阴阴地看她,嘴边扯出一抹冷笑。

      面对如此开门见山的恶意,神女禁受不住。她起身,套了拖鞋,茫茫然地转出卧室,她下意识地躲开婆婆。大门洞开,她心有所动,鬼使神差地走出了家门。

      夜里十点多,青年回家,不见了妻子,忙问母亲怎么回事。“我哪儿知道,腿长在她自己肚子底下,我又不能24小时看着。”母亲装傻充楞,她心里已经容不下这个媳妇儿了。

      青年愤愤然,摔门出去找人。

      夜晚的街头,行人稀少。青年找遍了附近的所有街道,一无所获。

      值夜班的民警,望着语无伦次的男人,摇着头表示爱莫能助,他说要找离家出走的妻子,竟连一张妻子的照片都没有。

      “哥们儿,别担心,说不定明天一早她就自己回来了呢。”年轻的民警打着哈欠心不在焉地安慰他。

      青年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妻子没有回来。他在家待不住,跑到小区门口,挨到天亮。

      早起的人,陆续出现,去买菜、去锻炼、去上班、去上学……青年见人就问,好容易问到一丝线索,循着蛛丝马迹,他缓慢地摸出妻子离家的路线。

      他一路问到了自己的花店。来上班的年轻人正等在卷帘门外,奇怪老板今日为何来得这么晚。

      “老板娘!昨天下午她还来过呢,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问她是不是来找您有事,她摇了摇头就走了,那会儿您在后面的仓库正忙来着。”

      听了这话,青年满心愧疚,难过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做了寻人启事,在街心、路口,到处张贴。他换了个派出所报案,接待他的是个热心的女民警,详细记录了他所描绘的走失人口的模样,答应他会尽全力帮忙寻找。

      他自己也没闲着,一连几天,将方圆三公里以内的店铺问了个遍,没有得到有价值的进一步线索。家里孩子几天不见妈妈,开始焦躁,青年只得一个借口接着一个借口地编。

      日子一天天过去,希望逐渐渺茫,青年的心沉入了海底。在人满为患的文明世界里,他第一次感受到刻骨的孤独与绝望。他甚至四处跑着去辨认无名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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