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人传说》一粒金丹

9、归根 青年带着妻

　　青年花店也不大去了，全权交给了雇来的年轻人打理。他终日在街头盘桓，浑浑噩噩地转着，一双眼睛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来去出匆匆的人群。

　　黑暗的日子持续了半年之久。老母亲看着日渐憔悴的儿子，心里渐生悔意，为了弥补过错，她对两个小孩的照顾越发尽心尽力。

　　晴天快九岁了，小女孩的心思要敏感许多。半年多没见妈妈，她隐隐地知道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爸爸说，妈妈身体不好，去医院治疗，不方便家人去看望。晴天以她不多的人生阅历得知，即使住了院，亲人也是可以去看的，除非得了什么厉害的传染病。

　　晴天晚上睡得早，爸爸回来得很迟，父女俩难得能见上一面。一个周六，晴天临睡前喝了一大杯水，夜里十二点被尿憋醒，她出来上厕所的时候，爸爸正好回家。

　　“妈妈是不是得了不好的病？怎么还不回家呢？”晴天堵着爸爸追问。

　　爸爸弯腰把酷似妻子的晴天揽入怀中，自欺欺人地说：“快了，就快回来了。”其实他心里没底，妻子就跟一滴水在大太阳底下蒸发了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青年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救命稻草般的消息来了。上次那个好心的女民警给他来电话，说是近期局里端了一个涉黄窝点，其中有一位女子很像上次他报案时所描绘的失踪人员。

　　看守所内关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子，她们或倚着墙壁或席地而坐，零零落落，如一盘散沙。青年一眼认出了她。她靠着墙，木然地望着前方，她瘦得形销骨立，一头长至脚踝的秀发被剪成了齐肩平，面上涂着浓妆，身着领子开到肚脐眼的长裙，像个T台上走秀的超模，她的面上无悲无喜，神情清冷如冬夜的月亮。

　　二人四目相对，神女抿了抿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青年的脸瞬间垮了，当着众人，他抱着妻子，哭得地动山摇，情绪完全失控的样子像个五六岁的男童。

　　活着，还活着！青年抱着妻子，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神女伏在丈夫肩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神女回家后，婆婆不敢再摆出任何脸色。晴天与虎儿，看到妈妈回来，快活得欢天喜地。每天出门前，回家后都要来妈妈床前玩一会儿。

　　青年守在神女身边寸步不离。神女非常虚弱，迷迷糊糊躺了两三天后突然发起高烧。

　　送往医院，做了全身检查，竟然也还只是贫血与营养不良的问题。病床上，薄薄一片的妻子几乎要与白色的被子融为一体。

　　点滴悠悠地落着，一滴一滴又一滴。神女面色苍白，只是昏睡，呼吸清浅。青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内心五味杂陈。妻子离家后的遭遇无疑对他的打击很大，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他自己。

　　他恨自己顾前不顾后，没有保护好她。也许当初，自己胁迫她走出森林是个天大的错误。她不属于这个社会。她是部落圣洁的神女，她为了救一个误入歧途的凡夫俗子而走下神坛。这个俗人还因为一己私欲，令她滚落风尘，简直罪不可赦……青年恨不得以死谢罪。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神女醒了。热烈的阳光从窗外射入，晃得她眯起了眼睛，她伸手覆在前额，透过指缝去看丈夫。他的脸上纵横交错地泛着水光，她不知道他原来这么爱流眼泪。她摇摇晃晃地想要坐起来，病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青年听见声响回了神，连忙起身抬高了枕头，扶她坐好。

　　他打开保温食盒，喂她喝粥。她喝了几口就摇头表示不要了。

　　“走。”神女罕见地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青年心有灵犀，向她确认道：“你要回去？回森林？”

　　神女点头。

　　“好。”青年无条件答应，“等你好点儿了，咱们就回去。”

　　“晴天。”神女指名了女儿。

　　“带晴天一起回去？”青年问。

　　神女点头。

　　“好。”

　　自从找到神女的那一刻起，青年彻底“沦为”她的奴隶，她的话对于他就是圣旨，虽然她几乎从不要求什么。

　　得到丈夫带她回家的应允后，神女的胃口好了起来。精神的力量鼓舞着她振作起来。

　　临别的那天，虎儿扒着爸爸的腿，摇晃着大脑袋，死活也要一起走。婆婆使劲浑身解数，连哄带劝地抱走了他。

　　青年带着妻子、女儿踏上了返乡的路。

　　短短一年，漫长得像一辈子。

　　一路上，人烟渐少。

　　进入深山，仰望夜空，银河闪烁，青年最后望了一眼山下零星的灯火，毅然追上没入黑暗的妻女。

　　神女失而复得，整个部落燃起篝火庆祝了三天三夜。

　　神女重回山林，起初几日，身体有所好转，气色红润了不少。可是好景不长，不知名的恶疾以翻倍的力量卷土重来。形势之恶劣完全超出了青年的想象，他被勒令不许见神女，只能从晴天的描述中得知神女每天的情形。直到有一天晴天也被部落的女人领走。他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他担心神女，想要见神女一面。他像个疯子似的在部落里乱窜。原来部落如此之大，草屋、岩洞、树屋，四处都栖息着老老小小的部族成员。他们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做过的事情，谁也不向他透露半点风声。

　　青年有两天没有进食了，他像个野兽一般嚎叫了一个上午，无人理睬他。他哑着嗓子咳出一团血来。“哈哈！”他自嘲地笑着，笑着笑着又呜呜哭了起来。

　　正在他精神错乱的时候，被人揍了脑袋，青年扑倒在地，看见一排乌黑的赤足。头人带着一帮手下居高临下地看他，从面具黑窟窿中透出的视线，像两把尖刀将他牢牢钉在铺满枯枝落叶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