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人传说》一粒金丹

6、归心 虎儿父亲久

　　那是一个扛着锄头，吸着旱烟的中年人，他哼着小调儿悠闲地在竹林中走着。他抬眼看见一大一小两个涂着花脸，穿着葛藤的野人时，眼睛都直了，烟管掉到了地上。他原地愣了几秒后，丢下锄头，哇哇大叫着跑了。

　　虎儿父亲久违地看见了文明世界的人，内心一阵激动，他抓稳了儿子的小腿，风一样地跑起来追在后面，小野人不明所以，但是很开心，拍手嗷嗷地叫着。

　　农夫跑着跑着，被地上的大石头绊倒了，就算跌倒在地，农夫也不忘逃跑，他以手代脚连连后退，豆大的汗珠在黝黑粗糙的面庞上川流不息。

　　虎儿父亲看到对方惊恐到扭曲变形的脸后吓了一跳，意识到也许是自己的模样太吓人了。他用手背使劲地把脸抹了抹，那些花纹的颜料混合到一处，反倒更乱了。他捡起了脚边的烟管，走到农夫面前，蹲下来，把东西递给他。

　　肩膀上骑着的小儿很乖，不喊不闹，滴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农夫看。

　　农夫伸手把烟管一下子抢过来，抱在胸前。野人父子在他身边旁边坐下，和和气气地笑着。农夫的眼神明显和缓多了，他做了深呼吸，慢慢地盘腿坐起来。

　　“你会说人话？”农夫试探地问，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拉一声点燃了烟管中半途熄灭的烟叶。

　　“啊……啊……”虎儿父亲感动地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很激动，紧紧抓着儿子的小腿，心脏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心中汹涌着无数的话，想要倾吐出来，即使对象是眼前这个山野村夫。想要张口，他发现自己的唇舌异常笨拙，似乎忘却了原来的那套发音方式。

　　他啊啊叫着，眼泪扑簌扑簌地滚下来，淋湿了地下的一小片泥土。

　　“哎呦妈呀，这是怎么了。大男人怎么哭起来了？”吧嗒吧嗒抽旱烟的农夫看傻了眼，嘴巴张的老大，露出一口黄牙。虎儿学着农夫的样子，张大嘴巴，露出一嘴尖尖的小白牙。

　　“野人”父子跟着农夫回家。到了村口，邻人见着了森林里走出来的野人，非常稀奇，纷纷围过来。一路尾随他们。虎儿好奇地转过头去看这些新鲜的面孔，奇怪他们的脸为什么没有花纹。

　　农夫的老婆远远见着了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往自家开来，正纳闷，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出去。她瞥见一大一小两个野人老实地跟在当家的后头，这三人身后一米开外跟着不少看热闹的好事者。这情景让农妇厚重的眼皮不自觉地睁大了许多。这是怎么回事？她满腹狐疑地瞅着她自家人。

　　哎哎，农夫招呼了一声，农妇附耳过去，老俩口低声说了一会儿话。

　　虎儿在父亲肩上坐不住了，扭摆着要下来，因为他看见了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小孩，正贴在门口偷偷地露出半个脑袋。小家伙一落地，小腿儿蹬蹬蹬地朝木门跑得飞快。当父亲的，一紧张，怕小孩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紧紧跟在后面。

　　屋子里的小孩儿，拖着长鼻涕，看见满脸花纹的小野人朝自己跑来，受到了惊吓，忙不迭地往屋子里躲去。虎儿很兴奋，以为他是跟自己在玩游戏，乐呵呵地追个不停。鼻涕孩子像个圆球在光线阴暗的屋子里转个不停。虎儿很开心，即使动作比鼻涕小孩要敏捷，本可以早点结束这场追逐，但为了延长戏耍的时间，他故意放水，装做自己追不上的样子。虎儿父亲是个大高个，跟在两个小不点身后猫着腰护着他们，生怕他们磕到碰到。

　　小孩子在屋内转来转去，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转的“老野人”得以将屋内的陈列一览无余，木质的饭桌、藤椅、水缸、蓑衣、锄头……这些文明社会的寻常事物惹得他不禁悲从中来，自己竟然在原始森林中待了这么多年。

　　夕阳的光照在窗边的藤椅上，一片橘黄。自己家里也有这样一张老旧的藤椅，扶手上的细藤条断了几根，突出来的线条呆呆矗立着。当年外公很喜欢那把椅子，总是坐在上面，简直是他的专座，吃饭，看电视，读书看报全在那上头。小时候的他爱闹，围着外公转，在藤椅上爬上爬下。这么多年没回去了，不知道外公是否还在人世。想到这里，他不禁鼻子发酸。

　　晚上，农夫准备了丰盛的晚餐，野人父子吃得很高兴。饭后，“野人”与农夫聊了很久。得知要走出这个深山村落还要往南走一段山路，到镇上，那边才有通往远方的汽车站。野人好些年没能跟人说上话，这一次拉着农夫聊天聊到半夜，虎儿蜷缩在爸爸的膝盖上睡熟了。

　　一个回家的计划逐渐在虎儿父亲心中成形。

　　为了筹集回去的路费，野人父亲把藏在身上的手表送给了农夫，希望能换一点路费。农夫看见了金灿灿的手表，开始不太想收，一个干农活的庄稼汉哪里用得上手表呢？不过他转念一想，就当作是帮帮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吧。

　　他从柜子里翻出了几张老旧的纸钞，说，“小兄弟，别嫌少，山里人没多少钱。”

　　“足够了。谢谢您！”

　　在农夫家逗留几日后，虎儿与农夫的小孙子成了好朋友，到了离别时刻，俩小孩拉着手都不愿放开。

　　“有空，常来玩，反正你也知道路了。”农夫笑呵呵地对虎儿说。

　　虎儿虽然听不懂，但是颇为乖巧地点了点头。傍晚时分，爸爸背着虎儿踏进了丛林，在离开这片山林之前他有不得不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