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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字画与真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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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格格,您现在都成我们乾西二所的常客了!”见我又一次轻车熟路跨进乾西二所苏容卉的屋门,雪蕊不无担忧地道,“再这样下去,不知道那乱七八糟的闲话都说成什么样了!”
“什么闲话,能有什么闲话?偏你这么小心!”我满不在乎,自打那次喜宴之后,我就从“稀客”变成了“熟客”,一是因为心里想来,二是也不得不来,在紫禁城,我并没有几个熟识的人、熟识的地方,坤宁宫虽然有那拉氏,但皇后所居之处,毕竟寂静的多,而人一旦有了念想,就再也耐不住那寂静了。
雪蕊苦笑道:“闲话自然说不到主子头上,当然是编排我们这些奴才了,说我们整日里和凝格格在一起,教坏了格格!”
“好呀你,你这是赶我走呢,我偏不走!”说着我更往里间避让,顺手拉住坐在里间书桌旁的苏容卉,“再说了,我是来找容卉的,哪里跟你们终日厮混在一起了!”
苏容卉微微挪了下身子,脸上浅笑:“是格格抬爱了,格格照顾容卉,容卉感激不尽呢。”
我笑笑不答话,心知肚明的事情,没必要说得太明了,我是她初入宫廷的保护神,她是我躲避流言蜚语的挡箭牌。既然我没缘分和富察氏喝茶谈天,那除了和苏容卉做朋友,任何常来乾西二所的理由都不靠谱。
不过,抛去那些八竿子才能打着的纠葛,苏容卉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姑娘,聪明懂事,温顺纤柔。不过外表柔弱的她竟写得一手好字,尤其爱临摹圣祖皇帝康熙的字体,能把康熙的字体模仿得惟妙惟肖,堪称一奇。
苏容卉今天写了一副字:周敦颐的《爱莲说》,一行行字体遒劲有力,完全想不到是出自面前这个女子之手。我站在书案前,啧啧感叹:“像,真像,跟真的没什么两样!”
苏容卉谦逊道:“圣祖皇帝的真迹,容卉连见也没见过,哪里敢说像呢?容卉能临摹到圣祖皇帝一分的形似,就已经很满足了。”
我连连摆手:“我见过真迹,莫说一分形似,我看就是九分神似也当得起!”康熙年间,在避暑山庄里的观莲所,康熙曾送与弘历两幅字,其中就有这篇《爱莲说》,那日他临阵挥毫,写出的字赢得满场喝彩,那场景我至今都还记得。
苏容卉脸上显出又艳羡又向往的神色,叹道:“我自小就临摹圣祖皇帝的书法,若是能亲眼看见圣祖皇帝的真迹,真是三生无憾!”
“让我听听看,什么事儿让你三生无憾?”
说话间,门帘被人掀开,弘历一身朝服走了进来,苏容卉起身行礼,轻轻闪避开弘历的搀扶,听话的退在一旁。
我坏笑起来,悄悄告诉苏容卉:“想看真迹又有何难呢?你的夫君就有圣祖皇帝的真迹,而且还是《爱莲说》,不信你可以问问他!”
“说什么呢?还不让我听见?”弘历笑问,他最近心情不错,眉目都开朗起来。每日下朝,都会到这房中来,说是看新婚初孕的苏容卉,其实很多时候,眼神总会和我打架。
我笑而不答,耸肩推推苏容卉,小声道:“趁着四阿哥心情好,机会难得,你要是把握不住,别回来找我哭!”我承认,我是有点怂勇的意味,但就是想看这场戏。
苏容卉果真按耐不住,她嫁进门两个多月以来,弘历对她宠爱有加,百依百顺,这让平日小心翼翼的她也迈出步子,从桌上取了那幅字,试探着问:“爷,您品评品评,妾身这幅字写得如何?听说您那里……”
“比上一次进步了许多。”弘历接过字,笑着夸道,“爱莲说,笔意高洁,是我所见过的写得最好的一幅爱莲说了。”
苏氏脸色一红,娇嗔道:“爷这是敷衍妾身呢……”
弘历揽过她,薄唇贴着她微红的面颊,道:“我是真心夸你,这一副字我要裱起来,挂在卧房里……”
苏容卉见此情景,早已迷迷糊糊不知何处,哪里还记得要看圣祖真迹的事情。雪蕊拉了拉我衣角,示意我出门去。
出得门来,我长舒一口气,雪蕊还愤愤地道:“苏氏哪里是想看书法,分明是邀宠,府里的主子都是这样,高氏擅女红,爷就戴她绣的荷包,苏氏善书法,爷就裱她的字画……一个都舍不得偏颇,格格,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我笑笑:“我是真心想看字画的……虽然我不懂书法。”
话还没完,弘历已推门出来,他手掌摊开,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领头往书房走去,我促狭地笑道:“好玩吗?”
“什么好玩?”他将胳膊肘架起来,我默契地挽住他,像兄妹一样亲密地朝书房走。
“骗容卉呗,你还跟真的一样,连我都差点以为你没有圣祖真迹……”我笑。
他苦笑:“我哪里是玩,我对她是认真的,对她们都是认真的。”
我挽住他的劲儿顿时泄了,他胳膊碰了碰我的手臂:“傻丫头,她们是我的妻妾,难道我还能当做儿戏?不过你得明白,我对她们,是应该认真,但也只能是认真而已。”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叹了句:“你也不嫌累!”
正说着,弘历脚步一顿,我转头一看,却见富察氏站在大路前面,正微微屈膝,给弘历行礼,一双眼睛笑盈盈,看不出情绪。
“给四福晋请安。”我顺势放开手。
她点头,然后道:“爷这是带凝格格去哪里?”
“去书房给凝格格找一幅字画。”
“字画?”富察氏道,“爷为何不吩咐妾身?爷的字画都是妾身收拾的。是哪一幅?妾身立刻去找来。”
弘历摇头:“不用了,这幅是我自己收着的,你早些回去吧,天凉了。”他转头伸手给我,“小凝,我们去。”
我却不接了,害怕僵硬的手指和冰凉的手心泄露心底的秘密。
“怎么了?”富察氏走后,弘历问我,“富察氏和别人相比,只是称呼不同,你为何偏偏对她这么在意?”
我压下心里的种种不安,用力笑给他看:“她比其他人强悍嘛!”
弘历长指一弹,轻弹在我两眼之间:“瞎话!她再强悍,也不过是爷的一个女人,她可以收拾字画,却永远不能收拾圣祖皇帝的真迹。也就只有你,能和我一起看看而已。”
“为什么?”原谅我矫情,只是我太想听他亲口诉说的答案了。
“我不能告诉你。”他垂下明亮的眼睛,笑容渐次沉默下去,“就像容卉的字,写得那么难看,我却还是要挂在卧房里,圣祖的真迹,却永远只能藏在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