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97、旧奴与旧主

　　任凌楷也是这喜宴上的一个重要角色，不过这次他不是谁的侍卫，谁的奴才，而是新过门的苏氏的双胞胎哥哥，这一下就成了弘历的大舅子。
　　娶新娘子的仪式虽然远不比庆新生儿的仪式隆重，却非常热闹。苏氏只是穿着一身红色喜服，蒙着盖头从侧门进府，被宫女们簇拥进了洞房。因为只是娶个格格，弘历也就象征性地到洞房里应付一番，但众人却不愿这样放过新郎和新娘，一再怂恿，让弘历掀开盖头。弘历无奈从命，那盖头下的脸如花般鲜嫩，透着一股纤弱文秀，让人一看，便心生保护之欲。弘历说得不假，这个双胞胎妹妹和任凌楷一点儿都不像，骨子里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怎样？我这个妹妹长得漂亮吧？”任凌楷不知何时凑到我身前，得意洋洋地问道。
　　我没答话，看着众人怂恿着弘历和苏氏亲热，嘴里回道：“曾静我弄来了，你可以去找他了。”
　　任凌楷兴致勃勃看着众人夸赞妹妹美貌，嘴咧到了耳边，却不忘回答我：“找过了，他已中了雍正的毒，无药可救了。”
　　弘历被折腾得够呛，只好在苏氏左脸颊象征性地亲了一下，苏氏满面红晕，众人大叫不满，我也跟着大笑：“四阿哥真小气……”这句话堙没在众人的叫嚷中时，我才露出半丝惊诧：“中毒？你是说，他这个墙头草已经倒向雍正那边了？”
　　任凌楷看着妹妹屡屡被“调戏”，眼睛已经眯成月牙：“真好，弘历日后不会亏待我妹子……”我暗锤他一拳，他才讨饶，“好好好……这不是墙头草不墙头草的问题，他就算是一块青铜铁板，被雍正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这样掏心掏肺的对待，也得折弯！”
　　“雍正这个皇帝做得着实辛苦，六年如一日，除了过年和生日，从来没有一天休息，且不管他政绩如何，这份苦劳，是人都会被感动。”见众人闹得越发厉害，我往门边让了让，看着好事的公子哥们端来一大杯酒刁难这对新人。
　　任凌楷也让到门边上：“没错，雍正就是用这份劳苦和坦诚打动了曾静，曾静今日见我，就只有一句‘皇上苦啊，求圣主莫再为难皇上了。’”
　　我偷偷转头看任凌楷，他正伸长脖子瞅着人群里的闹腾，还不忘扑哧一笑：“你看，他们让弘历喂我妹妹喝酒，你说，弘历这个稳重人物，会不会照做？”
　　我试想过很多次任凌楷得知曾静倒戈后的表情，唯独没想到是这一种，不禁有些恼怒：“看什么？不准看了！”
　　他回头笑问：“怎么？你吃醋了？”
　　我正欲回嘴，恰逢富察氏走进门来，后面跟着一个宫女，却是很久没见过的雪蕊了，两人听到任凌楷的话，各看了我一眼，一个带点不屑，一个带点不忍。
　　我暴怒，一把扯住任凌楷：“都怪你，你说该怎么办！”
　　“你说曾静的事啊。”他故意板起面孔，身子向我倾了倾，正色道，“你不觉得，这戏是越唱越有意思了么？”
　　我一愣，屋里富察氏已经开口：“小格格都抱出来了，却不见各位爷捧场，正在那哭闹呢……我说各位爷快快出来吧，也放过苏妹妹，让人家刚进门的缓缓气啊！”
　　四福晋这劝慰得当，众人也都识趣，纷纷说是，又一窝蜂地往外走，苏氏眉眼已经看得到淅沥沥小雨的迹象，她感激地看了富察氏一眼，又含羞带愧地看了弘历一眼，弘历赞许地对富察氏点点头，也领着众人出门。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停在我和任凌楷面前，我暗叫不好，刚才情急之下扯住任凌楷手臂，一时只顾看富察氏表现，竟没有松开，忙挣，但坏心的任凌楷却不松，保持着与我手臂相交的姿势，他回转眼眸对众人一笑，说不出的风流快意：“四阿哥，我妹妹不懂事，你可要多担待一些。”
　　这句话似乎是实指，又好像另有其意，弘历淡淡看着我，应了他一声，不置可否，众人都明白不可节外生枝这句话的真谛，均嘻嘻哈哈暧昧一笑，簇拥着弘历走开了。

　　“哥哥！”苏氏坐在床边，怯生生喊道。
　　任凌楷松了我的手，笑吟吟走过去，道：“容卉今天真美，别担心，好好跟着弘历和福晋，要听话，不要想家，有什么事就让人来找我。”
　　苏氏点头：“容卉知道了，福晋对我很好的。”
　　任凌楷颔首，又过来拉我，这个表里不一的家伙，对苏氏满腔温柔，拉我的时候却用上了暗劲，怕我不合作，简直是拖着我过来的：“容卉，快见过凝格格。”
　　苏氏乖巧地行礼：“容卉见过凝格格，给凝格格请安了。”
　　面对这么个娇弱人儿，我怎么好忍心为难？忙摆手：“快请起吧，都是……都是一家人了，别这么客气。”
　　任凌楷趁机道：“容卉初次进宫，凝格格可要多多帮衬才是。”
　　我扶住苏氏手臂，笑道：“那是，容卉现在身子金贵，闹了半天了，快些坐下。”
　　苏氏脸上一红，手不由自主轻抚小腹，看那面上神色，竟是甜蜜大于羞怯不安。我暗暗倒抽一口气，这个苏氏对弘历用情非浅，不管弘历对他是否有心，不管她真心是否会被辜负，对我而言，都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让奴婢来服侍您休息吧，怎么能劳动凝格格？”我扶着苏氏的手臂被一人接过，她圆盘脸儿，秀致稳重，正是当年的雪蕊，现在乾西二所的蕊姑姑。
　　“雪蕊。”我看她麻利的指使小宫女将苏氏服侍妥当，这才出声招呼。
　　“格格。”她行礼，抬头的时候露出一点笑容，“您终于回来了，奴婢微贱，刚才斗胆冒犯您了。”
　　“什么话？还得我谢谢你提点呢。”论起宫里的规矩，我一向是雪蕊的不合格学生。
　　“格格可否赏脸，去奴婢房里一聚？”雪蕊满怀期待的看着我。
　　我顿了顿，从前我和她都是乾西二所的宫女，她的房间，也就是我曾经住过的屋子。这六年一别，一切还复当初吗？
　　背后忽然被人一捅，我回头，是任凌楷促狭的笑脸，他躬身道，“奴才久扰了，告退。”
　　“你……”我看着他的背影怔了半天，终于转头对雪蕊道，“走吧，我也想从前的屋子了。”
　　雪蕊前头带路，领我出了门口：“格格，您早该回来了，乾西二所虽然变了很多，但唯一没变的就是格格这个屋子。四阿哥说了，这屋子他交给奴婢了，让奴婢给他守一辈子。”
　　雪蕊的话只剩下余音的时候，弘历的背影在人群中反复闪动，那喜服的大红突然褪色，染透了逼仄的荒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