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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喜事与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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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姑娘何出此言?”果不其然,我话音刚落,曾静就差点跳起来,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依然非常激动,“莫说雍正得位不正,就是他治理国家,也只是表面看起来清廉,内里却依然非常腐败,这两年湖广水灾,贪官污吏霸占救灾款,饿殍遍野!岳钟琪是清廷中唯一的汉族大将,又恰好是岳家的后裔,这正是我们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岳钟琪何德何能,要中你们这个千载难逢的陷害?”我打断了书生的异想天开,但看着他懵懂的神情,知道不可能跟这个书生把戏里戏外的“潜规则”讲得清楚,索性换一种方式,“打仗谋逆,那是武夫的事情,书生想实现谋略抱负,可以有他自己的方式。”
“请教姑娘,什么方式?”
“文字!”我一点一点诱导他,“就像你捏造雍正的十大罪名一样,如果所有的罪名都有凭有据,有礼有节,对雍正的伤害才是最致命的,帝王好权,却更好名,而这名声上的污迹能一直传到千秋之后去!”
曾静听到此处,将双手搓在一起,反复揉弄,掂量不已。正当我心中七上八下之际,他忽地双掌用力一击,我心里一块石头也终于跟着落了地。
“凝姑娘见地不错!”他脸颊光芒闪亮,“只要我曾静找出这十大罪状的真凭实据,雍正的丑恶面目就会世世代代刻在史册中间,我要让他千秋万代,都为这一个曾静烦恼不已!”
我笑,谁说帝王好名,文人才更好名!
雍正交代的任务圆满完成,所以在天牢中,我总共也就呆了一天。从天牢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彻底恢复了作为一个皇族公主该有的地位和尊贵。
因为那日出狱上朝谢恩,雍正亲手来携,一脸慈祥微笑。众人都说,皇上好久没这么开心了。我向他汇报工作成果,他拍着我的手连说:“小凝,曾静的事情,关乎朕这一生的名声,朕不服气,朕一定要和这些个书生辨出个子丑寅卯!”
从那天起,曾静就成了紫禁城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不仅不用在天牢和刑讯室里受罪,反而可以在皇帝的授意下,翻看奏折,旁听朝议,甚至在御书房里与皇上一同读书争论。雍正就是要让曾静亲眼看见,他这个大清皇帝到底是怎么做的,他到底有没有辜负百姓的心意,他到底是不是有那所谓的“十大罪”。
见雍正这样做,我也放心了,我不希望岳钟琪和年羹尧十四阿哥他们一样,变成折翅雄鹰、断肠英雄,也不希望雍正的王朝陷入良将贤臣不断猜疑反目的窘境。世事本来就艰辛,人心本就叵测,大家伙都不容易,何必还去经历这许多莫须有的考验呢?
况且这一出皇帝与秀才唇枪舌战的戏码,也不见得不好看。至少紫禁城上下都在议论纷纷,每天请求皇上将曾静等人正法的奏折堆成了小山,苦口婆心的臣子数不胜数。但是雍正执拗起来,那是山也撼不动的,他忘了自己一个至高无上的帝王,而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普通人,受了委屈,就要最用简单最直接也可能是最愚蠢的办法,为自己讨一个或许根本就不需要的说法。
紫禁城上下,除了我,没有人敢理会曾静,曾静也是个傲气的,他在养心殿内外,也从不理会那些王公大臣们。偶尔见了紫禁城里的大小主子、得意奴才,从来都是眼睛向天,连一个招呼都不打。唯独见了我,才老远就一声“凝姑娘”打上了招呼,他从来都不喊我“凝格格”的,也从来都不会请安行礼。
“您气色不错。”我笑着回应,半个月时间,他早已不是囚牢中的那副破烂模样,一身簇新棉袍,绛紫色马甲,脸色丰润,眼眸晶亮,拢着袖口作揖,一派儒雅意气。
“那是,曾某在做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事,敢问千秋万代有谁能够这样?”他豪气万千,“皇上虽然腐败,却还不失开明坦荡,但曾某只相信事实,绝不会被这一点眼前虚影蒙蔽!”
我笑:“蒲潭先生,您厉害,您玩的是吃了糖,炮弹还照旧打回的高明策略!”
看曾静神情,他并没有没听懂,却并不纠缠,只是问我:“凝姑娘,我们这样私自做主,违背了少圣主的意思,少圣主那边……”
“少圣主那边我来搞定,”心虚地敷衍了两句,“你该干嘛就干嘛,不要冒冒失失和别人说起。”
虚应着回了坤宁宫,从天牢出来后,我的住处就固定在了坤宁宫侧殿里,一是在皇宫里,无权无势的我离不开那拉氏的照顾,二是那拉氏年老寂寞,我也正好陪伴她。但坤宁宫是紫禁城里仅次于养心殿的重要地方,盘查之严,守护之重可想而知。所以至于雍正是否有借机监视我的意思,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凝格格可回来了,皇后娘娘等着您那,让您一回来就到正殿去。”
“知道是什么事吗?”
“回格格话,是四福晋来了,说是寻您呢。”
我应了,不知这富察氏怀了什么心思,揉揉脑袋,踏进正殿大门。
“小凝回来了。”那拉氏先笑,随后道,“快给四福晋请安。”
我这才转脸看见,富察氏笑吟吟坐在一边,浅蓝色长衫已经遮不住高高隆起的腹部,也遮不住那笑容里的心满意足。
“快别这么客气了。”我还没请安,她先客套,“小凝回宫这些日子了,也不到乾西二所去看看,那些原先伺候过格格的奴才们可想念得很呢,整日念叨。”
我吸气,吐气时答道:“千凝罪过了,福晋身子这么不方便,还特意来一趟,让福晋操劳,哪天千凝亲自登门谢罪去。”
“千万别这么说,这有是什么不方便的?御医说了,至少还有一个月呢,不妨碍做别的事。”富察氏轻抚小腹,淡笑道,“况且,四阿哥府上马上还有喜事,我更不能闲着了。”
“喜事?”那拉氏和我一起问道。
“是啊,员外郎苏召南的女儿选秀进了宫,我看她是个温柔娴雅的性子,长得又清秀娇美,正好府里缺一个这样的妹妹,就求皇阿玛把苏妹妹配给了弘历。”她口气漫不经心,“过半个月就让苏妹妹过门,正好喜事成双了。”
喜事成双?自己生子和丈夫纳小碰到一起,也叫喜事成双?更何况,这小妾还是自己给丈夫找来的,真不知道富察氏到底是不是个正常女人。
那拉氏却点头:“这是好事,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到时候生了小皇子,要好好庆祝一番。”
富察氏笑笑摇头:“皇额娘好意,我代弘历心领了,只是庆祝就算了。不过是皇子添丁,在紫禁城里大操大办,未免有人会说四皇子不懂事。就照老规矩,我们府里摆一桌酒就可以了。”
那拉氏唇角露出笑容:“还是你谨慎周到,弘历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娶了你这么个贤内助!”又转头对我道,“小凝,你也跟四福晋学学,女儿家有女儿家该做的事情,外道的事情,你就少操点心。”
我知道自己最近在紫禁城里生了些不好的风言风语,心里委屈,却还是虚心答应着,富察氏忙笑道:“坐了这许久,皇额娘也该乏了,我带小凝到乾西二所里坐坐,皇额娘好好休息。”
那拉氏点头:“也好,合该你们姐妹俩好好聊聊。”她仰首喊道,“凌侍卫,好生送四福晋回去。”
“是!”门口一声回应,生生把我三魂通通吓没了。
如果我没听错,这声音怎么如此像任凌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