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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书生与叛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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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将凝格格押入天牢!”雍正坐直身子,一声令下,门外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有兵甲侍卫进来,我被他们架起,好在顾忌身份地位,他们并没有十分用力,也不至于让我太狼狈,脚步稳一点,被架起的双臂保持平衡,也算是平平稳稳出门了。
守在门口的大臣们夹道而立,议论纷纷,我只顾走路,懒得理会。
突然手被紧紧攥住,手骨几乎被一股热力捏碎。我转头,竟是弘历,也该是弘历,他一贯保护我,在每个危险的时候。
“你跟我来!”还是那一双熟悉的羽翼,努力,并且不放弃,“你听我的话,我有办法让皇阿玛赦免你!”
我用力一甩,已将他甩开,注视着他错愕的神情,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他的眼睛:“四阿哥,我不要你的保护了!”
风迎面,终于将混沌吹开。
落进天牢里的时候,我才终于敢哭出来,滚进簌簌乱响的稻草里,一汪眼泪混着满屋的霉湿味,意外合拍。
牢门外有不少人嘤嘤哭泣着喊冤,还有人呜呜咽咽地抱怨,我正好放开声音哭号:“你是个混蛋!你为什么不能无情一点!你无情无义,我也好说服自己!谁要你保护我了,谁稀罕,我就是把这个牢底坐穿坐烂了,也不要你扮演情深意重的角色来解救危难……”
“噗嗤!”忽有一人发笑,声音就近在耳边。
我一怒回头,满脸的眼泪鼻涕还来不及擦,就吼出声:“笑什么笑?人家被关到天牢里来受罪,就不许哭一哭了!”
“许,许!噗嗤!”坐在我隔间的一个年轻男子虽然连连作揖,却又掩不住一脸笑意,“只是听姑娘所哭诉的,好像并不是和坐牢有关,那模样分明是为情所困的……”
“偷听别人说话,你还好意思讲!”
“哪里哪里,我可不是偷听,姑娘刚刚号哭声甚大,就是想不听也难……”
“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没看见别人正伤心,就不能让一让人?非得和我吵!”
“非也非也,谦让一下姑娘倒没有什么,只是平白无故受了诬陷,我总得澄清才好。”他占尽上风,这才敛了笑容,转过脸去,道,“好了好了,既然姑娘伤心,那夏某就不打扰了。”
“慢着,你姓什么?”眼泪未干,我一把抹掉。
“鄙人姓夏。”提及名姓,他明显警觉起来,头也没转,淡淡地回道。
原来他就是鼎鼎有名的曾静!果真是个穷酸又儒雅的书生,就是他把个雍正大帝气得浑身发抖?
“喂,你到底姓什么,别装蒜了。”我挨近他一侧的木栅栏,伸出胳膊,笑嘻嘻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他还是没有回头,却往里侧让了让:“请姑娘检点一些,鄙人确实姓夏,这有什么好怀疑的?”
“得了吧,我知道你姓什么,要不要打个赌?”知道他不可能告诉我真实姓名,索性耍赖逗他一逗。
没想到他忽然回头,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天牢中熠熠生光,见我认真,他略一迟疑,右手三指相交,捏了个剑诀,道:“鄙人姓某,姑娘认对人了否?。”
我仰天摔进稻草渣里,再也没有半分力气坐起。一千个没想到,我在天牢里碰到了同教中人,右手捏剑诀,口中自称姓某,这都是白莲教的切口!一万个没想到,曾静和任凌楷扯上了联系!
“姑娘,姑娘!”曾静唤我,“姑娘名字中可是有一个‘凝’字?”
我朝天摆手:“姓曾的,别烦我!”
他竟喜气洋洋道:“果然是凝姑娘!定是少圣主给姑娘提起过我,鄙人曾静,新进少圣主座下……”
“求某大爷你放过我吧!”
曾静果真是个货真价实的教书匠,能侃会说,即便没有人发言配合。不知他是不是把我当成了个虚心求教的学生,竟在我毫无回应的情况下生生絮叨了一个多时辰。我在半梦半醒之间,也听了个大概,他的过往,他的打算,以及他和任凌楷的关系,还有他的所有理念。
曾静在过去,只是个平凡的教书匠,当地人称“蒲潭先生”。除了学堂里的乡下顽童,他还收了个徒弟叫张熙,两人潜心读圣贤书,虽然对世道颇多看法,但却苦无表达之法。直到去年听说了江南学者吕留良的大名,张熙去江南购买了吕留良的大作,两人一读,茅塞顿开,不仅找到了世道不平的症结所在,还找到了表达之法。加上曾静又听闻了坊间关于雍正谋位的传言,更是让曾静对清廷满腹牢骚。
曾静于是写了《知几录》、《知新录》来抒发愤懑,名气传出来,聚拢了一些书生,被任凌楷访得。任凌楷亲临,三言两语便把这个耳根子软、心思乱转的书生忽悠成了座下弟子。再左右煽动,曾静和张熙冒冒失失,投书岳钟琪,揭开了这弥天大案。
听了曾静叙述,我已经明白了任凌楷的用意。他这出戏的重点不是曾静张熙,而是川陕总督岳钟琪,就像从前的十四阿哥、年羹尧一样,这些叱咤疆场手握重权的皇朝左臂右膀们,都是能供他兴风作浪的绝佳资源。
“你打算怎么办?”在曾静的叙述告一段落后,我终于有机会开口。
“能怎么办?大事还未了,自然要再接再厉了!”他虽身穿一件破旧长袍,困在杂草栅栏间,但踌躇满志之态,胜似疆场勇士。
“你是说继续教唆川陕总督岳钟琪叛变朝廷?这不可能!”我连连摇头。
“嘘!”他压低了声音,凑过来道,“别担心,只要我和张熙在牢里顶住风声,吸引住皇帝的视线,外面我的很多弟子就还可以活动……我们有很多理由能够说服岳钟琪大人,比如他是岳飞的第二十一世孙,比如岳家和满族祖先的宿仇,比如满族权贵对官场的垄断,比如湖广这两年的水灾,比如……”
“停、停,够了,够了……”真是个想当然的书生!他一点都不明白自己是怎样被任凌楷利用的!无论是圣祖后裔十四阿哥,还是满族贵胄年羹尧,抑或是这个正春风得意的汉族大将,都不可能在这个正得宠的时候背叛清廷。任凌楷明白他们这份忠诚,也明白这忠诚的小心和尴尬,更明白皇帝的重用和防备。这游戏规则,他早已熟稔于心。
如果曾静按照这个计划走下去,无疑趁了任凌楷的心意。雍正和岳钟琪可能不怕一次两次流言蜚语,但众口铄金,次数多了,谁能保证雍正的信任不会变心?到时候一场好戏,一场悲喜,成就一段历史,还有一声唏嘘。
我仿佛看得见任凌楷长长眼睫里戏谑的光芒:“千凝你看,小小一场戏,人性就劣根毕现,你那么努力,又有什么意思?”
“不行,不能这样!”我忽地开口,把曾静吓了一跳,他忙对我摆手,“小声点,凝姑娘,你说什么不行?
“我是说,你不能再劝说岳钟琪叛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