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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孤独与牢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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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厢如意算盘打定,那厢的王公大臣们却都已经气得吹胡子瞪眼,就连一向脾气颇好经常奔赴解围救场前线的怡亲王也连连摇头:“胡闹,不像话!”
弘历显然比我更能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斥道:“小凝,你懂什么?这个书生在皇阿玛面前胡说八道,十恶不赦,你不清楚情况,就不要乱讲话!”
弘昼也连连给我使眼色:“是啊,小凝,你什么都不清楚,你都不知道这书生是怎样败坏皇阿玛在民间的声誉……”
我却故作看不见、听不懂话里话外的暗示,只道:“千凝在外面飘泊奔波了六年,皇阿玛在民间声誉如何,难道还不比你们清楚?”见众人瞪眼,殿内却依旧毫无动静,我继续道,“所以那书生话虽然说得重,却罪不至死!”
“你!”弘历气急。
“让她进来!”殿内忽然有了动静,里外人都是浑身一抖。苏培盛赶紧朝我鞠躬,那一脸的谄媚笑容,不知是感谢我解围,还是讽刺我撞上了刀口。
“臣女遵旨!”天堂地狱,都是这一遭了。
偌大养心殿内只有一个人,还有那一块“中正仁和”的大匾额,孤零零悬在最醒目处,其余物件,香炉桌椅,笔洗纸砚,全部被摔碎在地上,无人收拾。雍正独自一人坐在那匾额下,朝袍还整整齐齐的穿在身上,只是一张脸早已被怒火烧得失去了颜色。
“朕谋父、逼母、弒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诛忠、好谄、任佞!”雍正突然从椅子上霍地站起,声声质问,“朕竟是这样的人?朕在百姓心目中,竟是这样一个人?”
“千凝在外面,确实听到过这样一些不好的传言……”
“什么传言?谁传的言?朕要他们诛他们的九族!”雍正怒极。
“坊间的传言都不过都是些流言蜚语,这些能说会道的书生在才是流言蜚语的来源,流言止于智者,老百姓们都是被煽动的。”
“哼!百无一用是书生,最会惹是生非的也是那些书生!”雍正不禁咬牙切齿,看那样子,他是恨不得要效仿始皇焚书坑儒,把这些书生们都扫荡干净。
“皇阿玛,书生并非无用,就像今日这个书生,他既然有本事罗列出您的十大罪状,并到处散布流言,也就有本事消除您的这些所谓的留言和罪状。您大可借书生之口,行辟谣之实。”
雍正叹气:“这个道理朕又何尝不知?禁不如堵,堵不如疏,流言虽然能止于智者,但真相却不能靠智者传出去啊。”他坐回椅子深处,疲惫地道,“朕只是寒心,朕含辛茹苦几十年,一心一意为了大清江山社稷,劳一身以安天下之民,殚一心以慰黎庶,自登基之日起,就从无一刻懈怠……天下熙熙攘攘,又能有几个人知道朕的劳苦?”
我沉默了,雍正政绩如何,后人争论颇多,然而雍正的勤政之名,却是当之无愧,若说他是个被累死的皇帝,我信。
“世人不知也就罢了,朕不强求,但是像这个逆贼书生这样污蔑诽谤朕,败坏朕的声誉,捏造所谓十大罪状,实在令朕悲愤!”说道此处,雍正语带凄凉,“谋父、逼母、弒兄、屠弟……朕何德何能,敢当如此罪名!朕这个大清皇帝已经做得这般谨慎辛苦,还要朕怎样?”
望着高坐在孤零零大匾后的帝王,我第一次觉得心疼,朝服灿然周正,却也挡不住日渐消瘦的脸,日渐斑白的头,他老了,在鼎盛之年,做了这六年皇帝之后。
雍正迎着我的目光,摘下头顶上的金朝冠,有些自嘲意味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轻轻摇摇脑袋,笑语:“老喽,真的老喽,眼睛也不行,头发也枯了,一生气起来手脚发抖,浑身冰凉,偏又害怕听见御医的重重劝诫,让朕休息,朕哪里能休息呢。”
我突然记起很小的时候,第一次喊雍正阿玛,他还有着黑长的头发,光洁的额头,勃勃的雄心……眼底忽地一酸,贸然开口:“不,皇阿玛,若是上山打虎,您是老了,可若是治理国家,您还比圣祖皇帝小上十岁。”
雍正一楞,终于朗声大笑:“圣祖皇帝活到六十九依旧精神矍铄,健步如飞。朕才不过五十岁,如何能因一点打击就伤春悲秋,认输服老了?”
我也在这一笑中突然变得明朗,好像从前的晦暗不安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也笑道:“皇阿玛这样开明多好,就是再有一千个曾静诬蔑你,也撼不动您分毫!”
雍正笑叹:“都说女儿贴心,就是一千个御医,也比不上朕这一个女儿……”说道此处,他忽地敛容,原本温和下来的眼睛迸射出精光:“千凝,你如何知道这个书生叫曾静?”
我大惊,糊涂,怎么如此糊涂!历史记载,在曾静案的早期,曾静一直化名为夏靓,直到熬不住审讯后才透漏出真实姓名的!那么现在,雍正应该还不知道曾静这个名字!
“其实……其实……”我冷汗淋漓,强自镇定,“千凝从前到处游历的时候,曾到过湖南永兴,认识一个叫曾静的书生,他常有些奇思怪想……今天一听说这个消息,就忽地想起他来了,随口拿来做个比喻,哪里知道那个谋逆的书生叫什么……”
“他叫夏靓。”雍正道,“朕也猜测这是个化名,但不知道是不是你口中的曾静。你就给朕形容一番,湖南永兴是什么样子,这个湖南永兴的曾静又是什么样子?”
我明白这是赤裸裸的试探,雍正明显不信我信口胡诌的话,如果我说不出个关于永兴和曾静的一三五七,那才是谋逆、欺君,所有罪名通通坐实了。
好在我虽然没去过永兴,没见过曾静,但也并非不能从后人口中略知一二:“永兴是湖南东南边的一个小乡镇,千凝在那里呆了一个夏天,只对永兴奇雅秀颖的观音岩还有些印象,另外就是当地瑶民农历八月十九的包谷大王生日,唱花鼓,女子停针,男子罢猎,禁忌是颇多的。”
见雍正微微点头,我又道:“千凝见到的曾静是个穷困书生,靠在乡学里教书为生,但面相儒雅,脑筋机灵,对世道有很多自己的见解,也有些愤世嫉俗。”
“这个夏靓就是曾静!”雍正双手轻轻一击,抬眼看我,“小凝,既然你认得这个嘴又毒又硬的曾静,那朕就把他交给你,你去天牢里套套他的口风,看这些流言蜚语到底源自何处,这幕后主使者又到底有什么阴谋!”
我愣住,不愿多事,推辞道:“这……千凝一介女流,侦查破案之事还是交给刑部大臣吧……”
“谁让你去查案了?”雍正似笑非笑,“朕是让你去做曾静的牢友!”
“什么!”简直是五雷轰顶,“牢友?皇阿玛的意思是让我去坐天牢?”
“有何不可?”雍正半是玩笑,半是威胁地道,“小凝,私逃出宫是什么罪名,你知道吗?”
“最重是死罪,最轻是削爵圈禁。”我点头,“千凝明白了,坐一坐天牢,是皇阿玛您法外开恩了。只是千凝想斗胆问一句,这天牢我要坐多久?””
雍正微笑,像慈父,更像狐狸:“没有限制,什么时候你套出话来,什么时候刑期结束。”估计见我表情不够精彩,他又加了句,“千凝,你毕竟是我唯一的女儿,朕这样做,也不算亏待你了。”
我咬牙,扭曲了半天才能开口:“怪不得民间的百姓都说,您是个铁面无私的皇帝呢!”也怪不得后世对你的评价里,没有“度量”这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