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89、冷淡与愤怒

　　坤宁宫每晚，准时准点，都会有一堆花花粉粉们来请安，团团锦簇，明明朵朵鲜花不相同，却偏偏有着同样的表情，摆着同样的姿势，说着同样的话。
　　“妹妹给姐姐请安了，姐姐吉祥！”
　　那拉氏端坐在高台上，犹如莲花间的菩萨塑像，陌生得不可打量：“耿妹妹快请起。”
　　“妹妹给姐姐请安了，姐姐吉祥！”
　　“刘妹妹快请起。”
　　“妹妹给姐姐请安了，姐姐吉祥！”
　　……怪不得雍正说，坤宁宫空旷，怪不得雍正自己不愿意住在同样空旷的乾清宫里。
　　我赶得不巧，一群妹妹里蹦出个扎眼的女儿，让我觉得自己一下子穿到了耍猴现场，而那只浓墨重彩的猴，正是我自己。
　　“千凝请皇额娘安，皇额娘安好无恙。”
　　鸟不鸣花不语，明明刚刚还一团锦簇，现在整个一鸦雀无声，我心底苦笑，皇上态度未明，我福祸难料，这群惯会见风使舵的人绝对不敢先理我。
　　那拉氏在高台上静了一静，然后缓缓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好孩子，过来。”
　　我一滴泪瞬时砸穿了满地尘埃，重回紫禁城的种种冰凉不安顿时都烟消云散，总说自己没有家没有家，但那拉氏这一份疼宠，早已足够弥补紫禁城留给我的种种缺憾。
　　走近那拉氏身边，她的手一如当年幼滑温软，然而眼角的细纹已经非常明显，那慈爱的银丝一道一道，缠进华美的头饰里：“我还以为，你和弘晖一样，再也不会回来了，谢天谢地，女儿到底比儿子贴心，知道我这个做娘的在家里想得厉害。”
　　“额娘，这次就是赶，千凝也不会再离开了。”同样的遗憾不能出现两次，那拉氏和李佳氏不同，她在史书上有明确的记载，雍正9年9月29，皇后薨逝。如果我在辜负如此明显的机会和期限，活该我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没有亲娘疼爱。
　　那拉氏却显然不明白我的这些心思，她闻言之后，正了正脸色，以一种皇后特有的威仪语调应道：“你放心，你是我认下的女儿，只要我一天还在，谁也不能把你赶出紫禁城去。”
　　室内本没有声音，但我还是感觉到气氛明显静了一静，只有那拉氏的话绕着柱子回旋了几个圈，消失在一屋子小心翼翼的笑容里。
　　“小凝累了吧？你以后就住在这坤宁宫里，缺什么尽管告诉我。”她摆摆手，“快去见过各位娘娘，你好不容易回来，这一回也总算是团圆美满了。”
　　皇后发话，众人自然照遵，于是我一圈逛下来，也算平平安安，曾经的李氏，现在的齐妃早已苍老毕现，弘时一死，她所有的期盼和锋芒全部都齐根斩断了，今日面对我，也只是酸溜溜来了一句：“你也是个犟孩子，可你得记住，皇上只喜欢听话的孩子，你得多跟弘历学学，别这么粗粗笨笨的一犟到底。”
　　此话一出，她身侧的钮钴禄氏，当今的熹妃，脸色微微一僵，却没有变色，只是笑笑对我道：“皇上和皇后都最最看重孝义和伦常，弘历不过是耳濡目染罢了，小凝，你得谢谢齐妃娘娘的教诲，什么时候都是伦常第一。”
　　这皇城里的子子孙孙真是没完没了，有儿子要争，没儿子也要斗，康熙二十多个儿子闹得鸡飞狗跳，雍正三五个儿子也能搞得暗流涌动，什么伦常孝义，什么倔强到底，明明是一个给我擂鼓助威，一个要我警铃长鸣。
　　正唇枪舌战之际，门外太监高呼：“四阿哥驾到！五阿哥驾到！”
　　齐妃掩嘴一笑，对那拉氏和钮钴禄氏道：“赶巧了，头一回呢！”那拉氏颔首笑道：“我刚刚说一家团圆，这不就应了？”钮钴禄氏笑笑没说话，但笑容里明显已布满了阴云。
　　弘历和弘昼一前一后跨进门来，他们先给皇后请了安，再各自见过自己的额娘，待轮到我时，万幸心中早已风平浪静。
　　“千凝见过四哥，见过五弟。”
　　“真好，你又回来了。”弘昼笑语，他虽然也早已褪变成一个高瘦的贵族纨绔，但所幸还是那副圆圆的脸型，让他维持了几分似曾相识的温纯憨厚，我笑：“感念五弟记挂。”
　　他连连摆手，又推推弘历，“哥哥，你说是不是？”
　　弘历却只是淡淡地看着我：“经历这一番漂泊回来，你也该懂事了。”
　　我被他的态度惹怒，冷声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点头：“这样最好，你自己小心。
　　话竟至此。一汪眼泪差点泛滥。

　　夜里躺在坤宁宫的侧殿里，久不成寐，白天的一切像无声电影一样一遍遍回放，富察氏的轿子，高高耸起的小腹，淡定大度的笑容，养心殿的牌匾，雍正的西洋眼镜，不冷不热的对话，不阴不阳的试探，坤宁宫的勾心斗角和空旷寂寥，那拉氏的回护疼爱，弘历的漠不关心……料到的，没料到的，开心的，窝心的，期待的，害怕的，哪里还让我有片刻安宁。
　　索性披衣坐起，月色流泻在窗外一堵朱红墙面上，那是层层的厚重，层层的森凉，我不禁裹紧了衣领，缩起了身子。
　　“还以为你真的变勇敢了，原来还是会害怕。”淡淡的男中音，朱红的暗月影，“是不是想我了，所以一定要回来？就算害怕也要回来？”
　　我攸地转头，背对那面朱红的墙壁：“想不想你，是我的事情，四皇子不觉得这事和你无关吗？”
　　一声闷响，他已经跳进窗里来，那月影直扑向我身边，压在我头顶上“你想我，自然和我有关！在外面呆了六年还是要回来，你心里到底想要什么，难道还没弄明白？”
　　“我不明白！”怒瞪着他的眼睛，“请四阿哥指教，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呆在我身边，你想要成为我的女人，成为皇四子府的一员！”他斩钉截铁的道，“你不想当公主，不想当妹妹，更不想当逃犯，就这么简单！”
　　我大笑：“四阿哥，你错了，我没想在你身边求一个长长久久的陪伴，我就是想回到这个冰冷残酷的地方，回到这个不可能容下我的地方，把我忘不了的东西毁灭掉！”
　　白天汪在心底的眼泪终于铺天盖地，“我练不了应劫经，演不了戏，当不了卧底，还不了他的恩情，成全不了自己的初衷，更忘不掉对你的感情……我成不了你的神仙眷属，走不进你的十全十美，不属于你们的千古美名，我只有在南墙跟前，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
　　弘历愣住，不知是没有听明白，还是被我的控诉吓住，但还未等我再次开口，他已伸臂将我揽住：“别说了，我不懂！”
　　我用力咬住下唇，眼泪涩得发苦：“呜呜……不用你懂，你懂有什么用？你懂有什么用！”我用力推开他，大哭：“我自己懂都没有用！”
　　他抱住我，很重，很疼：“你是个傻瓜，既然已经回来，放心跟着我，哪有那么多事情！”
　　我只是摇头：“其实六年前和六年后，并没有太多的改变……我只是跨不过，所以才回来。”
　　弘历明显愤怒了，通红的眼眸中仿佛有滚水沸腾：“六年前你逃走，我没有留，也没有追，就算有多想你，都还是给了你这个选择的自由！”他声音嘶哑，“你一走六年，却还是想不明白！那好，我告诉你，你不用再辛苦做选择了，你就属于我，死了其他念头吧！”
　　我闭上眼睛，止不住整个心都在颤栗，当一个凡事都不用管的小女人是何等的幸福，可是弘历口中的其他念头，如何才能熄灭？我抹不去青史上的墨迹，也熄不了那些他不懂的荒唐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