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88、想家与眼镜

　　声音如泥牛入海，再无消息，漫长的等待只有用日头西斜的角度来计算。养心殿门口换岗的太监已经走了一拨又一拨，巡逻的护卫队铿铿锵锵一次次从我面前经过，玉璧投下的巨大阴影也一点点变得浅淡，浅淡到几乎变成与地板一色的青灰。
　　不断有执事太监走出殿门外，在玉璧前高呼：“传福建总督刘世明觐见！”“传察哈尔总管李荣保觐见！”“传河南总督田文镜觐见！”每次这太监开口前，我的耳朵总忍不住支棱起来，越等越是弄不明白，我都已经自保家门了，难道雍正不该拍案大怒，将我如何如何吗？为何还这么若无其事地操劳不休？
　　天色将晚时分，执事太监又一次走出殿门，这一次他没有在殿门口引吭高呼，而是走到我面前，皂青的靴子围着我转了个圈，停住了。
　　“原来是凝姑娘，这几年不见，姑娘是越发长进了。”阴测测的声音，我一愣，抬头，原来是苏培盛那个家伙。四品太监服饰穿戴在身上，神气地不行，早年他就不安分，现如今果然离了弘历，爬到雍正身边去了。
　　我侧了侧身子，避开这家伙，只道：“苏公公也长进了，这四品太监很威风，最衬公公您！”我故意咬准了四品太监几个字，苏培盛果然脸色一青，因为宫里都知道，太监再风光，也只能做到四品的品阶，他拂了拂袍袖，哼道：“皇上唤你呢，还不随咱家进去！”
　　跪得久了，站起来时用力过猛，我大脑一阵眩晕，勉强站直之后，仰头“养心殿”这几个大字都在我眼前晃悠。恍惚听到苏培盛在前头冷笑：“这么娇脆，怎么能扛得住天牢的潮湿阴冷呢？”
　　“你说什么？”
　　“养心殿内，休得喧嚷！”
　　切，不说算了。
　　三道门槛，一道比一道高，最里面的门槛跨过去，就是养心殿的内庭了，朴素的灰蓝色装饰，正中一块匾：“中正仁和”。
　　那中正仁和之下，坐着的就是历史上最小气，最严苛，最偏心的帝王之一，清帝雍正。他身着金黄色常服，正伏在巨大的书案后，眉心深锁，奋笔疾书，鼻梁上，颇有些滑稽地架着一副圆圆的西洋眼镜。
　　突然想起雍正是喜欢收集这些西洋眼镜的，也想起来雍正因为太勤政，终日批阅奏折，目不停视，手不停批，把眼睛和手都累坏了。他这个皇帝做得太晚，四十多岁登基，虽然才只有六年，人却已经过了半百，在古代，这是老了，是个沧桑的老头子了。
　　苏培盛上前禀告回话，雍正哦了一声，没抬头，没停笔，手不自觉地推了推眼镜，眼睛用力眯起，很干涩很吃力的样子。
　　“皇阿玛的眼镜有多少度？”我看了他半天，突然开口，雍正和苏培盛同时抬头，一个表情神秘莫测，一个表情诡异透顶。
　　“什么多少度？”雍正取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和眼睛，随性得仿佛我只是个来请安的晚辈。
　　“这眼镜镜片的眼睛根据厚薄，分不同的度数，只有佩戴合适的度数，才对眼睛有益处。”我走进两步，“皇阿玛能让我试试测一下吗？”
　　雍正命苏培盛将眼镜递给我，饶有兴致地盯着我看。我伸手接过那副稀奇的清朝眼镜，一时忘了台词和腹稿的事情。
　　那是一副水晶镜片的眼镜，镜片打磨平滑，镜架雕磨精致，除了式样有点太傻，放到现代，绝对是价值连城的工艺品。只是我不清楚水晶和玻璃的差距，但估摸着那镜片的厚度，也足足有一个酒瓶底了。
　　“劳烦苏公公拿一张大白纸来，还要笔墨。”
　　苏培盛的面孔有些扭曲，但碍着皇上什么都没说，只好照做，我随即蘸饱了墨，画了张大大的毛笔版视力测试表。
　　“写这么多‘山’做什么？怎么还有些字是倒过来的？”雍正很奇怪。
　　“这不是山，这只是代表了不同的开口方向，皇阿玛您只管看就行了。”我拉了苏培盛做示范，指着一个正面朝上的“山”，对他道：“站在十步开外，然后告诉我上下左右。”
　　苏培盛满脸为难：“主子见笑了，奴才不认识字……”
　　但雍正却是看懂了，他呵呵一笑，兴致勃勃地告诉我：“朕知道，这个是上，旁边那个是左，最后四排朕都看不清楚。”
　　我暗叹雍正的聪颖，又让他带着眼睛测了一次，果然，眼睛度数偏高了。虽然计算不出具体数字，但雍正早已经心中有谱，随即下令造办处重新制作。
　　他很高兴，笑道：“小凝这些年在外面，倒真的长了不少见识呢，这画字测目力的法子，倒真是高明的很。”
　　我唰地调整回战时状态，扑通一声跪下，正准备声泪俱下来一场真情哭诉，雍正已经连连摆手，叫我起身，又赐座，大度地道：“朕知道，你是被逆贼劫去，迫不得已在外漂泊多年，今日才脱困的，是吧？”
　　我贴在椅子上的半个屁股顿时不自在起来，好像起跑线上被抢道的运动员，一边暗自松口气，一边又心生抱怨，你影响我状态，影响我发挥，影响我成绩！雍正精明如斯，刻薄如斯，竟连一点余地也不留给我。
　　“小凝这些年并没有吃苦，外面的朋友都很照顾我，我四处游历，大清山河壮阔，让小凝大开眼界。”顿一顿，“只是总惦念京里的好处，就连酱菜麻糖也是好的，这次回来，一半是机缘，一半是自愿。”
　　雍正深深看了我一眼，又转目回养心殿正门的那块巨大玉璧，半响才问道：“你跪在那玉璧面前半天，都想什么了？就想到这些话吗？”
　　“没想什么，想家了。”
　　他在嗓子里面轻声的笑，我不知道他是在欣慰，还是在讽刺，“跪在那面壁玉石面前，你还怎么敢想家！”
　　我心中一跳，正不知下一步迈向哪里，门外的回事太监已轻手轻脚进屋：““启禀皇上，平郡王、四阿哥求见！”
　　他的笑声明显大了些：“真是才想曹操，曹操就到了，小凝，你还真是心想事成。”
　　我从椅子上跪下来：“女儿想见皇额娘。”额头触地，爱憎悬于一线。
　　他终于是叹息：“也好，你去吧，坤宁宫空旷，你多陪陪你皇额娘才是。”
　　一根软刺直戳进心里，没有说得清的滋味，我磕头谢恩，临跨出门之际，与迎面而至的福彭、弘历遇见，我加快脚步，生怕多出半分犹疑，但两双脚还是一起齐刷刷地停住了。
　　“小凝……”是福彭，压抑的声音，带出来的是湿蒙蒙的火气。
　　另一个人却没有出声，脚步顿了顿，很快进去了。接着是膝盖撞地的声音，很响，我走出很远了，还是有嗡嗡的回声在耳边不停地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