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87、面壁与大戏

　　我踏进轿子里去，透过轿中明暗不清的光线，看见富察氏端坐中间，一如出嫁那日花轿中的庄重内敛，只是现下小腹微凸的她更多了几分女人韵味。见我进来，她松开双手间把玩的银嗜，将它松松绕在颈上。披领上的金线和耳垂下的东珠交相辉映，于是银嗜素淡的光芒也有了几分珠光宝气的低调和奢华。
　　“如何？”她问我，眸子抬起，晶亮又平和。
　　我不知道她到底指的是什么，面上佯装镇定，一开口却是忍不住的挑衅：“没错，上次是我将它勒在你脖子上，胁迫了你，真不知道我该夸四福晋记性不错，还是气量不好？”
　　她手抚小腹，淡然一笑：“我记性是好的，气量也是好的，要不怎么能容忍你躲藏到今日？石香墨？还是叫你爱新觉罗千凝？”
　　我微震，后退，身子贴到轿子内壁上，兀自强撑：“想不到四福晋你还是个包打听。”
　　轿子平稳地颠簸着，她的声音合着轿子的节奏，慢斯条理，气定神闲，“千凝姑娘的名字，我在闺中就听说过，你是弘历的丫头，却突然成了皇家公主，又莫名其妙失踪……你虽然是皇族的禁忌，但如果我连这个都不知道，又怎么敢嫁到四皇子府里来呢？”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未来孝贤皇后竟然也知道我，苦笑一声：“你怎么认出我的？第一次在喜轿里就认出来了吧？”
　　“没有。”她摇头，“那时候我只把你当成劫匪、逆贼，直到你给我的婚宴加了点小小插曲后，我才猜出来你的身份。石香墨，莫相识，这么个含情带怨的名字……我好像明白你当初为什么从宫里逃跑了。”
　　富察氏大方爽快地出人意料，我不知不觉卸下了防备，身子从内壁上松懈下来：“如今正好，你把我抓回去，正好解了当日被俘之恨，也算是圆满了。”
　　她一字一顿地道：“不是我抓你回去，是你自己要回去。”富察氏从颈上解下银嗜，“你愿意自投罗网，这东西已经证明了一切。弘历比我谨慎，他不出面，自然有他的道理。”
　　我哼了一声，不答话，她继续道：“既然你想回来，那我出面来接你自然再好不过……你那么聪明，故意用银嗜找我，不就是想让弘历撇开干系？”
　　我点头，皱眉：“我找你，是我想跳出自己的牢笼，和弘历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想因为从前的情谊，我的每件事都要和他牵扯不清……”
　　富察氏嘘了一声打断我，手掌在小腹上轻柔的划着圈：“关于情意那些事情，我不关心。你能回来面对，是好事情，但能不能挺过去，就要看你自己了……”她顿了一顿，又许诺，“如果你真的和逆贼没有关系，四皇子府虽小，却不是容不下人地方，我也不是个容不下人的福晋。”
　　这就是古代女人应该谨守的妇德？这就是一个豪门大户正妻该有的气量？正在怀孕中，却大方地容忍老公纳娶新欢？我自愧不如，又胆战心惊，更心生凉意，嘴上已经忍不住发问：“你究竟爱不爱弘历？”
　　富察氏停止了动作，脸上的温柔正派也消退殆尽，她抬眼撇了撇我，半响方才轻哼了一声：“幼稚！”
　　爱情幼稚？我幼稚？胡思乱想间，听见轿子外有侍卫盘查的声音，知道是到了紫禁城了。漫长的盘查结束之后，我们的轿子终于进入城门，而我也得出了结论：总而言之，爱情是高攀不上这层层屋宇的紫禁城的。

　　乾西二所是个奇怪地方，住着皇上最疼宠的皇子和福晋，却又素净得与紫禁城不相称，它虽然是王府，却只能用低调谦恭来形容。不知道这个中诸般滋味，弘历和富察氏又是如何甘之如饴的。
　　皇城千年，最害怕改变，虽然一晃六年，但紫禁城的陈旧一如当初。依然一路红墙碧瓦，依然一路彩柱廊檐，依然有一路宫女太监不停歇的吉祥如意，依然还是那些气宇轩昂的侍卫队整整齐齐的巡逻，看见主子一行走来，通通立正，站在那路边。没有时光印记的紫禁城，让每一个经历过成长的人都觉得窒息。
　　“你要带我去哪里？”眼见离了乾西二所，越走越威严肃穆，我忍不住小声询问走在前头的富察氏。
　　她被仆妇和宫女小心地搀着，一边稳当当地小步走，一边目不斜视的回答我：“你既然到了这里，一半的命已经交给了别人，问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我闭口不再言语，无奈无奈，一半已经听天由命，庆幸庆幸，一半还由我做主，如果我自己把握不住，那就一切到此为止，从此甲乙丙丁，各归殊途吧。
　　心念转换间，富察氏的脚步已经停下，面前是一座朱红色宫院，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玉璧，光洁又孤独，安静且摄人。
　　“养心殿到了。”富察氏微一蹲身，遥拜了拜，旋即转身，“造化由人，我只能送你到这了。”
　　我心头一震，养心殿，这不就是雍正办公的地方吗？真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在康熙时代，养心殿不过是乾清宫旁边的一座偏殿，因为雍正守丧期间在此长久驻扎，养心殿如今反倒取代乾清宫，成了整个皇城的心脏。
　　据后世讲，养心殿门前这块玉璧，是雍正特意树在殿门前的，它取“面壁”之意，时刻提醒君臣，要反省自己的一言一行，“君子比德于玉”。
　　面对着养心殿门前的这块玉璧，我笔直地跪了下来，既然富察氏毫不吝啬地一下就把我带到了最大的舞台上，我自然要使出全身武艺，把这场大戏唱响。三跪九叩，恭恭敬敬，这第一个亮相，讲究得就是个场子，就是个气势。
　　“罪女千凝殿外候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