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86、黄金与贵人

　　月落西方，日出东方，任凌楷的踪迹和月色一起消失，临走时，他留给我一个艰巨的任务，入宫，在精明雍正与弘历的眼皮子底下，为他的“好戏”穿针引线，锦上添花。言罢，他坦诚的告诉我：“你不要怪我是在处心积虑地利用你，我们是各有所取，各有所需……”
　　欠扁的坦诚！昨夜令人微醺的气氛犹如晨雾，朦胧美感在阳光下瞬间消失，罢罢罢，他给的美感太危险，留恋不得。
　　早饭后，曹霑和鸳鸯来看我：“凝姐姐，昨日平郡王……没有对你怎样吧？”福彭昨日那场大怒，想必吓坏了犹如惊弓之鸟般的曹家人。
　　我叹气：“糟糕的很，他断了我的经济来源，我从此以后，再没有银两花了！”
　　两人大惊，一脸愁容。
　　我收敛着一肚子笑意，取出银嗜来：“鸳鸯，麻烦你帮个忙……”将银嗜塞入她手中，“这个东西，是白金做的，你帮我拿去闹市卖掉吧。”
　　鸳鸯忙点头：“奴婢知道了，只是……这东西您准备卖多少银子？”
　　“一千两。”看到鸳鸯瞪大的眼睛，我又加了两个字，“黄金。”

　　几天之后，京城里，下至街坊市井，上至王侯府邸，都听闻了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传闻：一个丫头片子当街卖白金绳子，而且要一千两金子！
　　“凝姑娘，现在京里的人都在笑话奴婢呢，一千两金子……现在奴婢都不好意思出门了……”鸳鸯苦着脸，手拿着那根烫手的银嗜，不知如何是好。
　　我的脸比她更苦：“鸳鸯，自打上次福彭负气离开，我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了，再过几天，我只能去喝西北风了……要不……那房租能不能涨……”曹家的经济状况越来越困难，这点我和鸳鸯都非常清楚，果不其然，我话音未落，鸳鸯立即接口：“凝姑娘别急，容奴婢再去试一试！”
　　我露出得逞的笑脸：“那麻烦你了。”
　　鸳鸯道：“奴婢不敢当，只是……”她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道，“这一千两黄金，实在太多，能不能降一点？奴婢害怕卖不出去……”
　　“你放心，自然会有识货的人。”银嗜究竟价值几何，我不清楚，但我清楚它背后代表的意义，反叛、绑架和谋逆，这些东西对某些人来说，价值远超过一千两黄金。
　　鸳鸯走后数十天，银嗜都是无人问津。时间一日日过去，久到街头巷尾已经淡忘和麻木了这个奇异的新闻，久到鸳鸯每天出门都把银嗜像白菜一样放进她的包袱皮里，久到我紧绷的一根弦变成软趴趴的棉线……某天午后，我却突然被人摇醒：“凝姑娘，凝姑娘，银嗜有人买下了！”
　　“什么！”我以为是自己没睡醒。
　　“买下了，一千两！黄金，是黄金！”鸳鸯将一包袱金灿灿的黄金堆在我面前，“这是一百两定金……”
　　“人呢？”我一骨碌爬起来，顾不得清点那百两黄金。
　　“在门口呢！”鸳鸯答道，“她想见见你，她说那九百两黄金，要见了正主您的面才能给！”
　　果然来了！漫长的等待已经耗尽了我的耐心，突如其来的结果让我不知是该兴奋，还是该紧张，只匆忙拢起头发，又忙地换了件衣裳：“鸳鸯，我这样，我这样可以吗？可以吗？”
　　鸳鸯点头：“可以，可以！只不过是去做笔买卖，凝姑娘倒跟上战场似的！”
　　我苦笑，如果是战场倒还好了，只要使出十八般武艺，总能杀出一条活路来，不像我，跟他们斗，好比泥牛入海，骨头渣都不剩。
　　买银嗜的金主就在院门外的宝蓝色轿子中等待我，我点点头，这是她的一贯作风，她从来都是个稳重角色，懂得避开传闻和风头，懂得撇清猜疑和关系，懂得维持着端庄高贵的形象，就像京城贵族之间交口称赞的那样：四福晋的德貌品性，是一等一的好。
　　我提了裙裾跨出门去，迎接我的不是那宝蓝色轿子，而是曹霑，他站在二门口，双臂撑着门，小小的身子坚硬得像一块顽固的雕塑。
　　“你要到哪里去？”他紧抿着嘴，“你这样去……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勉强一笑：“胡说什么呢？我出去见一个人，很快就回来！”
　　然而他却站着不动：“你的表情太像去上刑场，我不要你去！”
　　我大笑，我是要上刑场，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哭是一刀，笑也是一刀。不亲眼目睹自己血花四溅粉身碎骨，我不瞑目！
　　“让开！”我用力推开面前的雕塑，他身子虽小，却坚实得分文不动，我怒了，“曹霑！你看着我这样很开心，是吧！”
　　手中一软，雕塑终于推动了，他终究文弱，被我推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眼圈儿一红，径自哭了。
　　我跨出门去，不理会身后湿嗒嗒的眼泪：“男孩子不能哭，要好好在学堂读书。”
　　“呜呜……我喜欢哭，我不喜欢在学堂读书！”
　　我鼻子一酸：“哪能……哪能万事都如你的意呢！”裙裾落下，我已快步走开。
　　“我后悔给你引来了那个洪四爷。”远远地，还能听见他的哭诉，我叹息摇头，为这孩子的洞悉，也为这孩子顽固。

　　大半年来，我是第一次踏出这个蒜市口的小院，未曾看见院外街景如何，一顶宝蓝色的轿子已经横在面前，轿子周围站着仆妇和护卫，轻轻松松，密不透风。
　　我走过去，宋伯斜刺里冲出来，拦在轿子和我之间，陪着笑，却是一脸为难：“主子，您这是去哪里？这轿子……又是那一路贵客？”他也自知能到此处找我的轿中人自然惹不起，腰越发弯成了九十度大弓，“不如赏脸到家中喝杯茶……”
　　一名仆妇硬硬地答道：“我家主子要见这位姑娘，你不用啰嗦！”她手持一块玉牌，唰地一亮，我还没看清楚，宋伯却已经脸如土色，犹豫半响，只得颤巍巍退开。
　　见宋伯吃鳖，我想笑，却笑不出来，富察氏果然聪明，她不仅选对了时间，也选对了方式，如此轻松擒获要犯，不知有多少刑部官员要汗颜？
　　那仆妇见宋伯退至门内，方才面无表情对着我做了个“请”的姿势。
　　轿帘一角被里面一双纤纤素手掀开，雕金镶钻的指甲套微微一晃，算是招呼，委婉柔润的声音接着传出：“石香墨，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