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85、飞蛾与烈火

　　这一节却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听到未来这么晦暗，我不禁丧气，看来只有再忍忍，若是以后弘历做了皇帝，那我的罪名……
　　“你不要指望弘历！”福彭仿佛猜透了我的心思，“我说过，弘历一早就知道你的踪迹，他为什么不来主动找你？因为你是钦犯，而他是雍正最看重的皇阿哥！他不是没有府邸庄园，为什么不能藏下一个你？他是不愿意拿他那光明得不得了的未来去冒险，所以让你在这个小院里等他，直到你找上他，他还……”
　　“可是他来了，无论是我找他，还是他找我，他今天都来了！”
　　“他是来了！可是他现在人呢？”福彭残忍的笑了一下，“你现在去曹霑的书房看看吧，他早就在随从和护卫的簇拥下，回他的紫禁城了！”
　　我不去书房，我知道他已经走了，他也应该走了，可尽管这样，总还是有一点点失望：“他有他的打算，并非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眼见为实！你纵使找一千个理由为他开脱，弘历的嫡福晋富察氏已经怀孕四个月，这也是不容改变的事实！”
　　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至。

　　夜深人静，虫鸣草轻，雨声淅淅沥沥，落在静夜的屋瓦上，沙沙作响。我靠坐在窗台一侧，心中诸般念头混在一起，不知何处由，不知何处终。
　　“漫漫静夜，谁害得我们小千凝这般失眠？”磁雅声线，如风吹过的清泉。
　　我瞬间崩溃了某根弦，眸中眼泪高涨，肆意满面：“主子哥哥，你为什么总在这个时候才来？”不知从何时起，任凌楷已经成了我最后的避风港，我最绝望、最害怕、最伤心、最脆弱的时候，他都会赶来。尽管他充满了神秘、阴谋、凉薄、邪恶、无情，但我对他的依赖依旧来得那么莫名其妙，那么理所当然。
　　任凌楷斜卧在一棵树上，绿叶遮掩，夜色缭绕，那熟悉的慵懒的笑容若隐若现，他手执一壶酒，微倾，酒成一线，清洌洌流入他微张的唇间，三五滴溅落，随即如钻石一般迷失在夜色里。
　　他举壶向我示意，我摇头，他笑道：“今日八月十三，千凝你的生辰，我与你喝一杯，此乃风雅之事，有何不妥？”
　　我愣住，我的生日？原来除了任凌楷，连我自己也不记得了，活得真失败……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酒，酒精烧上来之前，我想起与自己同日出生的弘历，苦笑，当真是酒多伤身，情多伤人。
　　“我的小千凝十六岁了。”任凌楷感叹，“我的应劫经你断断续续也修炼了有十六载，却一直在入门处徘徊……好容易你在我身边修炼了五年，又被一壶酒破坏怡尽。”
　　我明白，除了像任凌楷这样功力高深的修行者，修炼应劫经第一就应当戒酒……摩挲着酒壶温润的质感，我懒洋洋笑道，“主子哥哥觉得，我还有必要继续修炼应劫经吗？”
　　他笑：“内心不够强大的人，修炼不成应劫经。你情未了，心不定，练功练不深，走路也走不远，不如回去。”
　　“回去又怎样？”咕咚喝下一大口，“我一身镣铐，怎么回得去呢？”
　　“你只有一副镣铐，就是富察氏。”他看着我微微有些僵硬的脸，微笑，“其他的镣铐都是你的借口，都是轻轻一拂就消失的蛛丝。”
　　他从我手中拿过酒壶，自顾自饮了一小口，“我一直不知道，你身后到底背负着怎样一把无形的沉重枷锁……直到那天遇见富察氏，红盖头掀开，我才发现，你看她的眼神，不是嫉妒，不是羡慕，而是一种浓浓的无望，她就是你打不破的枷锁，翻不过的高山，走不出的阴影，解不开的死穴。”
　　“如果一场戏，她是剧本的女主角，我是街边的路人甲，我怎么能不在她的阴影下存活？你自称看戏无数，可有没有见过路人甲和男主角在一起的？”
　　任凌楷大笑：“路人甲？何谓路人甲？戏里戏外，只分看客和戏子，没有甲乙丙丁！你既然决定不再做看客，要投身这场戏，剧本虽有天定，剧情却由人定！你跟了我这几年，难道连这个也看不懂吗？”
　　我掉转头不说话，酒精的热度爬上面孔，轻飘飘，暖融融：“你说，如果看见飞蛾扑火，是救它出火海，还是看那朵火花明灭？”
　　“飞蛾扑火？真看不出来，千凝竟然对自己这么没信心。”任凌楷的嘲讽像是一场美丽的蛊惑，“你知晓历史，也目睹着历史，史书里到底能注多少水，你不清楚吗？你与弘历到底是情深，还是缘浅，史书上记载了吗？白纸黑字判了你死刑吗？”
　　酒精的热酸软了眼窝，我用力闭眼，嘴唇颤抖。如果没有历史，我是瞎眼的飞蛾，只懂横冲直撞，如果有了历史，我是明眼的飞蛾，依旧勇往直前……总之我爱他，我是他的飞蛾，没有烈火焚身，就成全不了自我。
　　呵呵傻笑，肩膀晃动深夜的露水：“主子哥哥，你又煽动我……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跟着你做看客，现在为什么又把舞台还给我？”
　　他嗤笑：“你早就深陷戏中无法自拔，我又何必让你套着枷锁做一个看客？你愿意打碎那枷锁，是好事，你愿意穿上那重重戏服，那从今后的喜怒哀乐，都交给你自己把握罢，享受还是煎熬，都是你自己的修行了。只是……”他话锋一转，停在那里。
　　夜风吹过，三分酒意化作清醒，我转目看他，催促：“我料到不是什么好事，快说，只要不是让我去偷圣旨。”
　　然而任凌楷却只是定定地看着我，一双狭长眼睛熠熠生光，瞳孔在夜色中浓黑如墨，显得专注又难以捉摸：“千凝，十六岁的女子已经到了嫁人生子的年纪，你以后却只会越来越难走了……”他悄然上前，纤长手指拂过我的长发，将我头上那根做发带使用的银嗜取下，黑瀑披落下来，他在发间轻语，“日后如果太苦，你不要后悔，这样我也不会后悔……”
　　“主子哥哥……”我抬头，却被他用银嗜蒙住了眼睛，随即一片柔软蜻蜓点水般歇落额头，他呼吸悠长又落寞，“生辰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