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84、重遇和争议

　　我拉起布帘蒙在脸上，盖住肆虐的眼泪和扭曲的面孔，一点一点缩回布帘身后。回家么？回家么？回谁的家？回哪个家？紫禁城的家？乾西二所的家？有富察氏的家？我永远只能做路人甲的家？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反向远去，沉得像座山，压在我呼吸深处，一步一步，都压在我呼吸最艰涩疼痛之处。
　　那脚步忽地一顿，曹颙的欢喜声隔着门传进耳朵：“平郡王爷驾临寒舍，曹家当真是蓬筚生辉……”我全身一个激灵，福彭！这事儿不能让他知道！
　　曹霑也是明显的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人先一步做出了决定：“你出去迎迎，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也不要让他进入这个房间！”
　　曹霑忙应了声，匆匆走出门去，独留弘历一人站在房里，我掩紧了帘子，一动不动。
　　“霑儿见过郡王爷，不知郡王爷驾临寒舍，有何贵干？”曹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听宋伯说，你这里有绝妙的论语，特意来书房讨教一二！”福彭的声音理直气壮，铿锵有力。
　　宋伯？小看了这个奸猾的家伙！买六必居的酱菜？只怕他是顺水推舟给福彭报信去了吧？我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天真！
　　“郡王爷，郡王爷，书房简陋，实在……”福彭直奔书房，曹霑极力阻拦。
　　弘历突然转身朝我走来，我心中正自怦怦乱跳之际，手中紧攥的帘布一空，已被人大力掀开。
　　下意识迅速转身，蹲下，捡书，埋头不动。
　　“打扰了……”他话音未落，门已经被推开，福彭大踏步走进门来，环视一圈，目光停在里间布帘子上。
　　“里面有人吧？是谁？”福彭沉声发问。
　　“是……”曹霑的声音已经濒临崩溃。
　　“是我。”瞒不住了，我站起来，手中书从脸上拿开，而身侧的人早已经僵直不动。
　　“你在里面做什么？”福彭的声音更冷。
　　一双同样冰冷的手掌放上我的肩膀，一寸一寸，将我的脸扳向他的方向。我垂目，不答福彭，也不看他的眼睛。
　　“看我。”我的耳朵滚烫，他的声音既像是呼吸，又像是命令，手掌的力气加了一分，隐隐作痛。
　　“你在里面做什么？”福彭又问，“倥”地一响，他靠近了一步。
　　我的心一阵紧缩，眼睛抬起，目光未及流转，就落进一双瞳孔里，那瞳孔黑得没有光，却吸走了人所有的力量。
　　“我……我在找一本丢失了很久很久的书。”
　　福彭的脚步停下：“什么书？”
　　“不知道……”我苦笑，“不过似乎找到了……”
　　弘历似乎笑了一下，眸子亮了亮，神色顿显温柔，面孔一时间俊美无匹。他松开我的肩膀，我傻了傻，方才把帘子掀开一条缝，走了出去。
　　“这就是你找到的书吗？”福彭还站在我几步开外，问道。
　　我一惊，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竟然还拿着那本惨遭我蹂躏的线装书，忙道：“是，久闻曹家是诗书世家，藏书甚多，我来找一册绝版的……恩，古书。”
　　福彭神色还是冷冷的，他定定地看着我身后的布帘，直到我已经冷汗淋漓，才道：“既然找到了，那就回去吧。”

　　曹颙一直送到我房门外，才唯唯诺诺地退去，宋伯端茶上来，小心翼翼在极低的室内气压下斟茶。
　　“滚出去！”福彭忽地怒吼，英气的眉眼被怒火燎得失去颜色，我心肝一抖，宋伯的茶水早已淋淋沥沥洒了一桌。
　　宋伯连滚带爬溜出门去，并在我想夺门而出之前，将门从外面紧紧扣住。
　　“混蛋！”我暗骂，却不得不回头，怕什么，又不是捉奸在床红杏出墙……再说了，我和福彭也不是夫妻，什么破比喻！
　　“我去曹家找一本绝版古书，你至于这样么！”慢慢晃到福彭对面的桌子一侧，占据了安全位置，这才端起桌上茶水，佯装啜饮了一口。
　　福彭冷笑不答，将之前我拿着的线装书甩在桌上，看着我一口接一口不停地啜饮茶水。
　　那线装书上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大字：桃花扇。这是清初的杂剧，面世不足百年，正是当红的“流行歌曲”。
　　“还喝？杯里有茶么？”他冷声质问。
　　我尴尬的停住，确实，宋伯没出息地将水涓滴不剩全洒在杯外，我喝了半天，其实全是空气。
　　“桃花扇也算得上是绝版古书？”他步步朝我逼近，“你以为我是傻瓜？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说谎？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帘子后面藏着什么人！”
　　“哐当”杯子跌落在地面上，我呆若木鸡看着福彭近在咫尺的面孔。
　　“弘历在帘子后面，和你在一起！”他怒道，“你以为我是个直性子王爷，就不会演戏了么？我不戳破，是给你留面子，是给弘历留面子，也是给皇家那不得不维护的体面留一条退路！”
　　这么说开了，我反倒轻松了一点：“那弘历应该谢谢你的成全了。”
　　“他不用谢！他比谁都清楚我会来！他比谁都清楚我会停在帘子外面！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今天的一切都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吗？你以为弘历的到来真的是为了你那个论语孔子的把戏吗？他早就知道你在哪里，从你在他婚礼上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我们之中的每个人，就都没有跳出过他的手掌心！”
　　我傻掉，不知道该开心欢呼，还是嚎啕一场。
　　“最天真的不是你，是我！”福彭像是决堤的山洪，轰隆隆释放：“我以为是我找到了你，我以为凭自己可以留住你……我费力隐藏你的踪迹，捏造真假福晋的谜题，顶住老夫人的强烈反对，拿整个郡王府的前程做赔，只为了那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将来！其实我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你在我身边的一举一动，早就写成一打打的文章，送到弘历手上，可能还写成了秘折，送上了雍正的御案！”
　　他跌坐在桌旁，举起茶壶一饮而尽：“弘历精明，你又何尝是那种甘心被摆布的人？无论我怎么样对你，你都无动于衷……除夕夜的错觉，让我几乎认为天边出现了可能，可是你很快找上了弘历，通过我不懂事的表弟！我真是小看了你的本事，从你怂恿曹霑去我府上读书的那天起，这计划就酝酿好了吧？”
　　福彭眼中的讥讽和嘴里尖刻的猜测惹恼了我：“你说过，这是我们之间的一场博弈，我有本事就自己赢走！如今愿赌服输，我赢走我的自由，我爱走就走……”
　　“你是钦犯，你往哪里走？”福彭唰地站起，怒火三丈，“你还真把外面想得太平无事了？如果不是那些刑部差役不敢闯进平郡王府，你早就住进监牢了！雍正是个铁面又多疑皇帝，就算你是他的女儿……第一，他不会徇私，第二，即使他法外开恩，徇私了你，你日后也只能活在他的猜忌之中，永无出头之日！”

作者有话说

　　偶的文不够清水吗？为嘛说含有禁忌的内容？锁了一章？难以置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