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背影和布帘 ...
-
第二天,曹霑下学回来,一切如常,曹颙和鸳鸯都放了心,然而曹霑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房温书,他径直抱了书包到我房里,两手捉着书包底,尽情一倒,我这才看见,所有的书都已经碎成纸片。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他双手手心红肿,布满了两指宽的红印,不用说,这是戒尺留下的光荣记号。
“我不读书了。”他一屁股坐在纸片堆里,定定地道,“至少,不要在郡王府里读书了。”
“任性!你就不想想,父亲会不会同意?鸳鸯会不会开心?家人会不会失望?”见他神色苦闷,我又道,“到底怎么了?”
“昨天师傅罚抄论语,大家都抄了,独有我没抄……”
“所以师傅就打了你?那也怪不得……”要是这样还不挨揍,那方观承就不用在郡王府混下去了。
“我为什么要抄?”曹霑的声音尖锐起来,“第一,错的不是我,第二,读书便读书,抄那些东西作甚!”
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为一个同样学不会妥协的悲剧即将诞生,只知道自我,以至于没有通融,只知道勇敢地任性,以至于狼狈退出。摇摇头,我帮不了他:“你呀……”蓦地眉心一动,“今日你受罚,那个红爷还是绿爷的在不在?”
“在。”曹霑嘟起嘴,“他没帮我,只是摇了摇头,示意我乖乖受罚,什么都不说。”
我叹气:“那个人精,他已经在帮你了。”尽管不明白这人用心在何处,但他三番两次都是真心实意回护曹霑,想想曹家以后的一蹶不振,想想自身的困窘状况,再想想曹霑宁直不弯的性情,我暗生托付和相交之意。
除了这样的人,没有人能和平郡王府抗衡,没有人能应付这复杂的世俗,也没人能带我走出困境,更没有人能让曹霑避开这同样的悲剧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
“你偷偷约他前来……”我附耳过去,“记住,千万不要让福彭知道。”
“他肯来吗?”
“嘘,你只说,死千里马尚值五百金,活千里马,不知他是否有兴趣?”
“好呀,你说我是死千里马!”曹霑一点即透,大声不服。
“哎呀,卖点,增加卖点而已!”
本以为会等一些日子,没想到,第二天小院里就来了客人。
我事前支走了福彭的眼线宋伯,让他跑到京西的六必居给我买所谓好吃得不得了的酱菜。按照原计划,我坐在里间书房,隔着帘子与客人交谈,若双方互有兴趣,我再从里间出来与他面谈。
虽然这样的计划有点像扭捏捏的相亲,但对于我来说却是最安全的,毕竟我不清楚,曹霑的人生里有了他的指引,会变成坦途,还是变成末路;我也不清楚,这颤巍巍的一小步会带我去哪里,是离那个想见的人更远,还是离那个不能见的人更近?
“洪四爷,您里面请。”转念间,曹霑的声音已经近在门外,门吱呀一声推开,亮光从门开处头进来,布帘上现出影影绰绰的人形,我正了正身子,紧张起来,手将桌边一册线装书拧成了麻花。
先是一个纤细而矮小的身影,我知道是曹霑,接着帘子上缓缓踱出来一个清瘦的身形来,身材修长,狼腰笔直,一团浓墨般映上我的眼帘。
“咚”一声轻响,手中书掉落在地板上,那身形……像是梦魂深处的影子,少年时的弘历,青年时的弘历,一样的优雅,神气,压住我的心房,憋闷又兴奋。
曹霑给他让了座,又倒了茶,他却始终不发一言,静静坐在那,倒令第一次经历这个状况的曹霑有些坐立不宁。
曹霑引他说话,向他请教论语,然而那人只是不声响,身姿稳若庭渊,布帘上的阴影凝成浓重的一团,晕不开。
我悄悄蹲下身去,把地上的书捡起,紧紧搂在怀里,避过布帘,躲在书架一旁,明知道他不可能像我这样透过帘子看见里间的人影,但还是缩紧了身子,锁紧了喉咙和眉眼,不敢漏出一丝音,不敢掉落一滴泪。
怎么会是他?为什么是他?不可能是他!不能够是他!苍天无眼是他!天可怜见是他!
不知不觉,曹霑已经话绝,室内的静寂悄悄蔓延,曹霑尴尬地哼了一声,而另一人却低低一笑,没有发出声音,我却仿佛看得到他眉一弯,唇角染了点轻笑的模样。
“死千里马滔滔不绝,活千里马却哑口无声吗?”他开口,戏谑,见无人回应,遂缓缓站起身来,顿了一顿,道,“既然千里马无意成全燕昭王,那我……也告辞了。”
帘外浓浓的身影终于被泪水晕开,晃动,混乱成波光粼粼的一团,我将书折成长方形,狠狠塞进嘴里,眼泪大颗大颗落在书页上,墨迹苦涩的味道沿着不知名的脉络深深渗进心底,转瞬间就无处可寻。
“洪四爷,洪四爷……”曹霑有些焦急和无奈,跟着站起身来,却不知该不该随着弘历走出门去。
弘历摆摆手:“你坐着罢……陪陪她。”他的头微微一侧,似乎是回头望了我一眼,然后掉转头,脚步迈开,布帘上的身影渐行渐小。
“咚”,又是一声轻响,书又掉落下来,我霍地从地上弹起,一把将帘子掀开,光亮大盛,一下将我的眼睛刺得泪水横流。
那背影也停下,如标枪一般插在原地,只剩下辫子上碧蓝的穗子微微晃动,在明亮的门扉处划出虚糊的光圈,一荡,一荡。
“你……”曹霑见我终于露面,迎上来,但看见我的模样,又急忙住了嘴。
那背影在等,一直到碧蓝的穗子也停止了晃动,和空气一样都变成了雕塑,才有一句话悠悠飘出:“回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