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82、读书和打架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蒜市口小院里传来朗朗书声，伴随着春阳夏雨，日日滋养着院中人。
　　曹颙的一张苦瓜脸终于日渐有了笑容，曹家忠心耿耿的丫鬟仆人们则喜气洋洋，仿佛透过小主子读书，就能看到日后曹家人的希望。而无聊的我听着书声朗朗，也觉得这糜烂的日子洗刷出了一些清新气息。
　　但是听到这句“小人与女子”的论调，我体内的黑暗因子再次活跃，隔着门墙便呼喊道：“曹霑，你给我滚出来！”
　　隔墙无声。我又高喊：“再不出来……我涨你的租金！”
　　这时墙角方才露出一张笑嘻嘻的面孔：“怎么了，凝姐姐？莫不是我读书吵了你的清梦？”
　　“屁话！我是那种不文雅的人吗？”曹霑进王府读书半年，师从名儒方观承，进步飞快，远远赶超了同龄的王孙公子。然而，他虽然聪明，读书却不够“诚恳”，用他的老师方观承的话说，曹霑总是无法真正理解书中“真义”。
　　何谓“真义”？朱熹的解释就是真义，旁人的理解，都是见不得人的“假义”。
　　因为这个罪名，曹霑虽然天分优秀，却不得师傅欢喜，且身份特殊，背景凄凉，在郡王府中犹如“鸡立鹤群”，实在不好消遣，所以每日，他有大半的时间都是在蒜市口小院中度过。
　　平日，他读书，鸳鸯做针线相陪，有时我被读书声吸引，逛过去，就着三两本书，看着他读孔夫子的话时呲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与他同批“真义”，共论“假义”。
　　他和小时候的弘历拥有同样的聪慧，却一个聪慧得人见人爱，一个聪慧得无人理睬，弘历是越读越成熟稳重，曹霑则是越读越“愚顽不灵”，时时有些难解难辨的问题，让很多人防不胜防，烦不胜烦。
　　“平日里还见你有些奇思妙想，怎么今天见了这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就不说话了？这分明是歧视，赤裸裸的性别歧视！”我口沫横飞，双臂飞扬，摆明了不吵个淋漓尽致不痛快。
　　曹霑道：“孔子看不起女人，朱熹也看不起女人，那是他们看到了女子的可厌之处。”我待闻言大怒，他却续道，“但我却觉得在我身边，男子莫不是懦弱胆小，谄媚迂腐，而女子却才慧仁慈，坚韧顽强，像你，像鸳鸯，都比男子强多了。”
　　“没错，对于女人，孔子有孔子的解，朱熹有朱熹的解，曹霑也有曹霑的解，只有立场，没有对错！”我喜欢这个曹霑的灵透，也放弃争吵，声援他的灵透。
　　“不，有对错！孔子自称仁孝，然而他的母亲也是女子，他口出此言，难道是他所标榜的仁孝？”曹霑将书一甩，滔滔不绝，“孔子自称对周天子忠义，却又迫不及待乘车赶赴诸侯王公的邀请，难道就是他信奉的忠义？孔子肉不方不吃，凳子不正不吃，挑剔尖刻，却又自称君子远庖厨，根本就是自欺欺人的逃避……”
　　我呆住，一面为这孩子的聪慧，一面为这孩子不设防的坦诚，更为这难得的较真劲儿，不愿敷衍，不肯折中，就像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孩子瞳孔，永远不会变得灰暗浑浊。
　　鸳鸯赶过来，抱着新做好的绸布书包，一脸崇拜望着他的小主子。待曹霑演讲结束，忙递上书包，因为布料关系，窄窄的绸布肩带紧紧勒在曹霑瘦弱的肩胛上。
　　“舒服吗？这样会疼么？”鸳鸯调整着肩带，然而软绵的绸布还是顺着骨骼脉络缩成一线。
　　“可以，可以……”曹霑难得懂事一次，笑着安慰鸳鸯。
　　“哪有用绸子做书包的？”我轻叹，这匹绸布，怕是鸳鸯拿出了压箱底的家伙吧，我进屋去，片刻出来，将手中物递给鸳鸯，“这东西给你，料子不多，却正好够缝在肩带上。”
　　那是一小段海龙皮，自打它落入我手中，就没过一天好日子，某日闲暇，我将它剪成数段，宁愿糟蹋掉，也不用它做那尴尬的披肩。
　　鸳鸯和曹霑自然识货，一个一叠声道谢，一个将海龙皮比划在肩上，笑问：“凝姐姐，这是你今天送给我的奖励吧？”
　　“屁话！我是那种好人吗？”脸一板，黄世仁再现，“收钱！”

　　曹霑换了光鲜的新书包，然而日子却没有像书包一样光鲜起来，那日他下学回家，书包破成抹布，海龙皮脏成烂狗皮，眉清目秀变成了鼻青脸肿。
　　鸳鸯心疼地直掉眼泪，曹颙老爷子赶上来问明原因后，虽然有些愤慨，但到头来却只是长叹一声，挥手作罢，独留了鸳鸯含泪为曹霑上药。
　　不用说，是跟王府里的孩子打架了。我送过去上好的伤药，看着曹霑红肿的眼泡，忍不住噗嗤一笑：“打架便打架，你还哭过了？”
　　曹霑脸一红，“我没哭，是他们不讲道理……我不过问了师傅几个问题，师傅不仅不答，反而大怒，罚大家一起抄诵论语……这怎么能怪我？”
　　“你问了什么问题？”
　　“女子为何难养？君子为何远庖厨？孔子对周天子忠在何处……”曹霑被药水蛰得呲牙咧嘴，犹自愤愤不平，“他自己无言以对，却说我胡乱揣测……下学之后，那些同窗们一个个找我理论，三言不和，便动手打人。他们号称是孔子的学生，嘴上说着君子动口不动手，下手却一个比一个狠，真是虚伪透顶！”
　　我大笑：“这是儒生独创的‘孔子式虚伪’，对付这种人，只有使用‘论语式还击法’。”
　　“何为‘论语式还击法’？”鸳鸯已经抹好了药水，曹霑却还静立不动。
　　“打架用砖乎，照脸乎，不宜乱乎；乎不着再乎，乎着往死里乎；乎死既拉到不用再乎也！”
　　曹霑这才开颜，眉眼一动，立刻被尚未干透的药水蛰得眼泪汪汪：“凝姐姐，这是不是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我得意：“只管打，坏事儿了我给你顶着！”不能让孩子受欺负，不然长大后会有心理阴影的。
　　曹霑却摇头：“不，洪四爷说，打架是笨人才掺和的游戏，既损人，又不利己。”
　　我怒了：“什么红爷，绿爷？”
　　“洪四爷是郡王府的常客，是福彭表哥的亲戚，他有时来书房看我们读书，学识渊博，无所不知。”曹霑解释道，“今日是他帮我解围，也是他喝止了打架的事儿。临走时他指点我，说话要分场合，做事要看对象，有些问题只能问懂行的人，有些话只能对有心人说，有些冲突只需要让笨人掺和。”
　　“人精！”我冷哼一声，“他是福彭的什么亲戚？”
　　“我不知道，福彭表哥和他很是亲密，却从来不肯姓名相称，我今日请教他名姓，他却只让我喊他洪四爷……”
　　我好奇起来，这人是福彭亲戚，地位自然不低；神神秘秘，来头肯定不小；从小小孩童打架就耍出了这几层心计，绝对是个极度腹黑的家伙……曹霑碰上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好事儿？

作者有话说

　　今天在晋江上看见，耽美作者浮生偷欢去世了……郁闷，我还很喜欢他的《韩子高》，推荐大家去看，大大的文自成一格，别有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