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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守岁和焰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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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目送着曹霑远去,我才慢吞吞回了内院,宋伯站在院门口,一脸的不情愿。
“奴才劝主子别和曹家人打交道,他们的麻烦还没弄清,我们如何牵扯得起呢?”他说是劝,那表情却活脱脱是命令。
我冷笑:“宋伯,平郡王府待你不薄,你这样糟践郡王的亲戚,是何居心?”见他脸色难看,我又放软了声调,道,“ 您的担心也对,那就这样吧,从今天起,曹家房租食宿全部给我算清楚,少了一个子,统统辇出去!”
这是我送给曹家的新年大礼,除夕那夜,我敲开冷冷清清的曹家房门,厚颜无耻地扮演着黄世仁的角色,向一屋子脸色晦暗的曹家人收租,而且是一个子一个子地跟人家算计。算账的同时,我瞥见宋伯的脸都扭曲了,曹颙虽然一脸莫名其妙,但往日贵族的气质还在,不屑于谈钱,无论我说多少,都是一句:“鸳鸯,拿给她!”
鸳鸯付钱的时候,尽管荷包是扁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底气和光彩。
“谢谢你成全。”临走的时候,小曹霑忽地绊住我的手,目光里是一份承情和感激。
从曹家人房里出来,打发走了宋伯,我一个人漫无目的的晃荡,回头看来时的小院子,尽管刚刚遭受“雪中霜”,但除夕家宴还是拉开序幕,团圆喜庆总还是按时开场了。
乾清宫、平郡王府、蒜市口……到处都是席宴和圆满,我突然没有像现在这样讨厌过漂泊,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谁给我一个小小角色,哪怕是坐在盛大宴席的一角,闻一闻温暖灯光的味道。
“何事烦扰?”忽地一袭温暖拢上肩头,回头一看,是福彭,还有他的薰貂披肩。
“大年夜,不去宫里,也不呆在府里,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晃荡什么?”明知道他的心思,尽管一开口就是漫不经心的揶揄他,但还是拢拢肩,紧贴那袭温暖 。
“宫里有宫里的应酬客套,府里有府里的虚情假意,我只想找一个能说说话的地方。”他的手拢在我腰上,忽地收紧,“况且除夕守岁的本意,就是要把想要的东西通通守进怀里。”
我笑了:“这算是你的新年愿望吗?我的大郡王?”或许钱财可以守得住,人又怎么能守得住?就算人能守得住,感情却也不可能守住……一个堂堂郡王,有这样幼稚的新年愿望,不知道是可爱,还是悲哀?
他恨恨地将下巴搁在我的颈肩上,沉沉地戳着我的肩胛骨,又尖锐又麻木:“笑什么!我以为你该了解守一个人是什么滋味,特别是我们这样的人,天生执念深重,就算全天下都反对也咬着牙誓不罢休!”
我肩膀被他戳得通,眉头浓浓淡淡地皱起来,声音里有一丝不甘愿的哽咽:“为什么偏要让我们这些人撞在一起呢?”弘历、福彭、我……同样的爱,却是反方向的追求,走得越远,拉得越长,拖得越累。
福彭不答,半响声音低了低:“管他呢!”他紧了紧胳膊,越发将我拢紧,“反正岁总要守,人也总要守,守不住也好,得不到也罢,都是明年的事情,今夜我们谁也不能逃!”
我大笑,气流顺着喉管碾磨过酸痒的声带:“我躲起来五年修炼的内功外功都被你弄得这样一文不值,你要怎么赔给我?”
人活着总要有一两样执念,如果没有什么值得守候的东西,那还叫人生吗?配角也会有配角的快乐,总好过冷清清的看客。
福彭也笑,下巴抬起来,嘴唇擦过我的耳朵,热热的:“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这是我们之间的一场博弈,你有本事就赢走拿去,如果让我赔给你,那太残忍了。”
我一把将他推开:“既然如此,这个距离可不太安全,我的赢面会变小的。”
他开心地满脸放光,重新把我揽住:“这么说,我也是有赢的希望喽?”
我正欲辩驳,天边忽地一亮,炸开满天烟火,我和福彭的视线顿时被吸引住,那光辉满天,如同白昼,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那是紫禁城的除夕烟火,王子皇孙们酒足饭饱后,由太监举着长长的线香,小心翼翼点燃一个个烟火炮竹,有个别大胆的主子还会亲自上阵,身后跟着一大群胆战心惊的奴才。从前的福彭和弘历都偏爱这样折磨人。
我倚着身后的温暖,含笑看着烟火一朵朵盛开,偶尔闭眼,想象着哪一朵烟花下,站着衣冠楚楚的弘历?他是否早已不屑于拈香上阵,亲自点火了?
“轰”地一声响,紫禁城方向绽开了一朵红色烟花,那红色纯然,毫无杂色渲染,因此炫丽至极,耀眼万丈,刺得人几乎睁不开双目,我突然又觉得无端惆怅,我知道他身边一定站着艳如烟花的富察氏,他或许还会握她的手拈香,他一定有完美的温柔,她一定很幸福。
“父亲快来,这朵焰火真鲜亮!”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喜呼,我和福彭被打扰,一齐回过头去,只见小曹霑牵着父亲曹颙的手,正兴致勃勃地踏出门来看烟花。
曹颙借着天际的亮光,看到我们两个站在一处,他先是满脸惊讶,接着转为惊喜,甩脱了曹霑,急行两步,扑通跪在我们面前:“郡王爷,罪臣终于见到您了……求您看在郡王府和曹家是亲家的份上,万万多帮衬帮衬曹家上下,我们曹家……”
福彭忙松开我去扶地上的曹颙:“舅公爷,您这是做什么?折煞外甥了……”
然而曹颙长跪不起,涕泪横流,嚎啕哭诉这半年来曹家的艰辛和风霜,仿佛终于找到靠山的孩子,之前硬撑的体面和坚强一下子坍塌,死搂着怀里的靠山不放。
小小的曹霑脸微微有些红,趁着烟花熄灭的黑暗,悄悄往后退,仿佛要退到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去,我别开脸,装作看不见那些消逝的光彩。
“郡王爷承情!犬子曹霑在这,霑儿,快给郡王爷磕头!”曹颙突然想起儿子,一把将退在身后的曹霑揪出来,不管不顾将孩子按在地上磕头。
福彭拉起曹霑,打量着他,道:“论辈分,霑哥儿还是我的表弟,是个好孩子,受苦了!”
“蒙郡王爷赏识!”曹颙忙道,“霑儿自小聪慧无比,眼看着就到了读书的年纪,因为罪臣一家的牵连,恐怕不能进官学读书……郡王爷府上……”
福彭打断曹颙的絮叨,问曹霑:“霑哥儿,郡王府有自己的私塾,你想去爷府里读书吗?”
曹霑闭口不言,曹颙急了,催促道:“霑儿快说话呀,郡王爷的恩典……你这个不知好歹的死孩子!”
曹霑越是挨骂,越是执拗,嘴唇抿得越发紧,僵硬着一动不动,眼看福彭要失去耐心,我插话道:“霑哥儿年纪还小,哪里知道读书是什么?来,霑哥儿,我告诉你,读书能让人变得迂腐,读书也能破除一个人的迂腐。”
福彭饶有兴致的看着我:“你这是又是打什么哑谜?我怎么听不懂?”
我笑而不答,只看着忧心忡忡的曹颙和若有所思的曹霑,你不懂不要紧,自然会有人听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