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80、曹霑和院子

　　日子一如既往，除了子方和子元被调去别处，生活似乎又倒退回昨天，只是我明白，从前的逍遥自在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平郡王府从前是一个温暖的避风港，现在则是一个尴尬的牢笼，让我每呆一天，都在盼着刑期结束。
　　福彭每天来，只告诉我，皇上已经开始下令彻查江宁织造的亏空了；江宁曹家亏空太大，已经被抄家了；曹家一门已经被押送回京了；曹家一门已经入京了；曹家一门……明知道我对这些消息不在意，他还是要一五一十告诉我，就像明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他还是要留住我，他自以为是的很，用他的话来说，他宁愿错，也不要错过。
　　我劝不动他。每个人的感情都如迷似梦，清醒里透着模糊，澄明中又不断反复，说给别人听的感慨都像是哲理，可放到自己身上，偏偏又都行不通。就像我也劝不动我自己，自从那日在婚礼上看见弘历，我就抑制不住想这个人，想那王子公主，剧情背后或许还有不知名的内幕，还有不确定的可能。
　　疯了，疯了，我们都患了一种叫“得不到”的疯病。只是不同的是，我们一个太勇敢，而另一个又太过不勇敢。

　　雍正五年腊月二十四，在除夕的前六天，雍正将京城蒜市口一处院落赐给了江宁曹家人落脚。风雨凄凉了大半年的曹家人终于有了一个能安顿下来的地方，这个新年总算有了着落，为此，曹家人感恩戴德。
　　我是亲眼看到了曹家人感恩戴德叩谢天恩的模样，料峭的寒风中，一家大小跪在蒜市口院落中，三跪九叩，虽然依旧维持着一身锦绣，但是表情已经是抑制不住的寒酸简陋，还有什么比荣华褪尽更凄惨的呢？
　　半月前，我搬到了蒜市口居住，这是我的意思，也是福彭的意思。新年期间，王公之间应酬不断，王府里更是客来客往，我这样的身份，总归不太方便和安全。况且我、福彭、老夫人也都已经厌倦了彼此之间的角力赛。
　　福彭在蒜市口有一处别院，遂送给了我居住。因为我不能再用“福晋”的名头，所以福彭索性将房契交给我，这处别院从此不算是他平郡王的产业，而改姓李了。
　　我苦笑，不知道这算不算“包二奶”？我这算不算骗了冤大头一处房产？说给福彭听，他没听懂，只是告诉我，院子里一切事务都由总管宋伯打理，我什么都不用操心。叹气，什么包二奶，明明是换牢房！那个总管宋伯，根本就是我的新牢头！
　　这地契对我来说好比一张空头支票，为了泄恨，搬来的第二天我就在门口贴了张大大的字条“此房出租，免费食宿”，惹得路人频频围观。宋伯气得跳脚，虽然撕下字条，但这免费食宿的名声却已经传出去了。
　　雍正这个皇帝有够小气的，睚眦必报，针锋相对。曹家做江宁织造，银两亏空巨大，他就偏偏要让曹家人住在一间免费食宿的院子中，好让天下人都知道，曾经富甲一方的江宁曹氏有多可笑。雍正替曹家租下了这个院子，宋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好把外院腾出来给曹家住。于是腊月二十六这一天，曹氏满门带着两三匹车马家当，咕噜噜来到蒜市口院中。
　　“罪仆曹颙叩谢皇上赏赐，皇恩浩荡！”曹家的老爷曹颙扑在地下，泪流满面，朝着皇城方向不停叩首，衣裳和额头都是灰土。
　　他身后的男男女女都跟着山呼万岁，雪沫子随着寒风刮落下来，毫不怜悯的吹打在一干人头脸上，可虔诚的谢恩仪式仍在进行，没有一个人的动作敢稍有停顿。
　　“阿嚏！”突然一声喷嚏，纤细而尖锐，在这气氛中格外刺耳。我循声望去，只见那打喷嚏之人是个四五岁稚童，正不慌不忙擦着口鼻，一双黑白分明的孩子眼聪灵无比，毫无遮掩地坦露着他的不耐烦。
　　曹颙忙向皇城叩首谢罪，又回过头来斥责那孩子：“霑儿，你怎么这样无礼，还不快谢罪？”
　　那孩子有些懒洋洋地道：“谢什么罪？又没有人看见，父亲这么认真做什么？”
　　曹颙大怒：“你这个不知道规矩的孩子，圣上降下天恩，我们就是感激涕零也来不及！”他命孩子跪在院中反思，什么时候愿意谢罪了，什么时候再回屋。众人走了，院子空了，那孩子跪在一片空茫中，脸上满不在乎，眉里却锁着浓浓的凄凉，雪花一片片飞上他的睫毛，他不眨眼，任雪花堆积，覆盖了一双眼睫。
　　好一个早慧的孩子！这孩子的早慧不输于小时候的弘历，只是不同的是，弘历是一腔勃勃的朝气，过早的谙事，过早的稳重，过早的成熟。而这孩子则是一番灵气充盈的通透，浮躁跳脱中有一种沉静的力量，一种不涉世的纯白，一种难展颜的辛酸。
　　我不自觉的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冻得通红的小脸，轻声道：“真是个迂腐透顶的孩子！”
　　他攸地抬起眼睛，雪花簌簌落下，那黑白分明的瞳孔像是雪地里的一汪清泉：“我迂腐？我父亲才……”待看清了我，却又停口不语，不乐意的问道，“你是谁？”
　　“你问我是谁？”我笑道，“我是这院子的主人，免费提供你们食宿的人！”
　　那孩子脸色一暗，随即笑了：“原来是我家的衣食父母，曹霑怠慢了，您回见，等回头我那父亲自然会给您谢恩去！”
　　这叫曹霑的孩子笑得让我不忍心起来：“行了，说你你还不服气。明知道你爹是个迂腐的儒生，偏偏不顺着他的意思，受这样的罚，不是你也迂腐吗？”
　　“连我的丫鬟鸳鸯都知道皇上这赏赐根本就是一场羞辱，还那样谢个没完……”他还是不服气，“我只是不想和父亲一样迂，难道也错了？”
　　“谁也没错，他有他坚持的迂，你有你坚持的迂，要是都能看开了，才真是罪过！”阿弥陀佛，隐居的日子快把我修炼成半仙了。
　　曹霑闻言愣住了，半响没接话，我对着双手哈了哈气，看着漫天大雪，不知道这孩子还要这般直挺挺地跪到什么时候。
　　突然从偏房里跑出来一个十几岁的丫鬟，气喘吁吁到曹霑跟前，心疼地眼泪打转：“霑哥儿，快别跟老爷怄气了，老爷夫人在屋里，也担心得不得了呢……奴婢给您备下了紫姜糖，快些回去认个错，暖暖身子吧！”
　　曹霑听到紫姜糖的时候眼睛一亮，却又黯然道：“我现在哪里还配得上那些名贵物儿！”
　　丫鬟扑打着孩子身上的积雪，低头哽咽道：“奴婢不管，在奴婢看来，您什么时候都是奴婢最尊贵的小主子！”
　　曹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鸳鸯，走吧！”
　　那丫鬟楞了：“走？去哪？”
　　他不答，却对我眨眼：“你说的，看开了才是罪过，我领罪去！”

作者有话说

　　小通告：因为换了新单位和新住处的关系，很多事情需要适应和安排，文章我也很想很想很想写，但还是一再耽误了……真是对不起大家，现在我都不好意思来看大家了……三五天一更实在连我都想扁自己，所以，我暂时停一周，就一周啊！！
如果亲们还愿意看，一周后我们准时见面！！！
万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