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79、等待和辜负

　　“额娘，你这是什么意思？”福彭还在装，声音无辜透顶，我听着都想给他锤锤酸痛的颈椎。
　　老夫人冷笑：“我没瞎，能认出来谁是谁，也能看清你的花花肠子！曹家岌岌可危，平郡王府现在也经不起一点颠簸，你要是为王府着想，就该把那些执念放掉！”
　　“儿子没有执念！”福彭声音像插在泥地里的标枪，直挺挺落定，连一丝颤抖都不肯有。
　　老夫人却闲闲的道：“是么？那你把影儿藏去哪里了？影儿规矩听话，胆小谨慎，如何会一个人在院子里瞎逛？又如何会在该喊额娘的时候却喊我姑妈？”
　　福彭静了好一阵才不甘心地道：“额娘这样，是想让儿子就这样老老实实呆着，只知道混吃等死吗？”
　　“这当口，能混吃等死也是你的福气！”她顿了顿，见福彭不答话，又淡淡的道，“我虽然不清楚她的来历，但料想也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如果你真的对她有意，他日也不是不可以进这王府门……只是嫡福晋一事，你还是不要自作聪明的好。”
　　“额娘！”福彭急喊，“嫡福晋这个位子，儿子已为她留了五年！”
　　“五年怎样，就是五十年也不行！”
　　到底还是老姜弥辣，窗子里没有再传出声音，两股气息在无形中较量交汇，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在窗子下一阵阵颤抖。
　　原来福彭真的有一个叫影儿的福晋；原来福彭对我好，真的不仅仅是一出朋友义气；原来这老夫人到底还没炼成火眼金睛的孙猴子，虽然看出我的诡异，却并不明白我的底细……

　　傍晚时分，福彭又来看我，手里还捧着那块不得待见的海龙皮：“额娘说了，你有这份孝心就够了，她不缺这个，这东西你还是自个留着用吧。”
　　我不接：“郡王爷送错地方了，这东西是福晋的，干我何事？”
　　他神色尴尬，遮掩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胡说了什么吗？”
　　“何须别人说？这一出真假福晋，您还准备瞒着我唱到什么时候？”见他的手臂僵直得发抖，我走过去扶住，“千凝谢谢郡王爷这些日子的照顾，府里的家务事，千凝就不掺和了，明日一早我就走。”
　　松了他手臂，我郑重地行了一个礼，缩肩、敛额、曲膝、压手……就让我这样好生走了罢，莫要再欠你一份深情，还不清。
　　他苦笑：“这么迫不及待？连事情的始末都不想知道吗？我的感情，就这样让你闻风而逃？”我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僵直不语，他一把拉我起来，海龙皮扔在椅背上，接着我整个人被牢牢扣在椅子上，他在我头顶上，笑得越发沉重，眸中忧伤浓稠的让人移不开眼睛：“为什么我一定要退出？我不想就这么默默结束，你明白么？”
　　我被他说中心事，忍不住颔首：“你说，有我听。”往后靠了靠，后背柔软得就像听故事一样，因为害怕故事里的人物寂寞，害怕辜负故事里的情愫，于是瞪大了眼睛，关注每一丝不相干喜怒哀乐。
　　他愣住，忽地大笑：“别这么看我，我不是要给你诉苦，我是要告诉你，你要嫁给我，做我的嫡福晋，早晚！”
　　“你有嫡福晋！”我控诉。
　　“她不是，你才是！”福彭一条腿挤进椅子里，压低了俯视着我，“影儿是我的障眼法，她就像不存在的虚影，从一开始就被我遣去别院自生自灭，这局棋我已经小心翼翼维持了五年……你看，今天你乍然出现，除了额娘，还有谁怀疑过什么？”
　　现在的情形，已经不是讲故事的姿势，我奋力争辩：“影儿虽然低调，但宫里认识我的人可不少，你这样偷梁换柱，也不怕……”
　　“我不怕！”他笑得明朗起来，“舅公若是被抄家撤职，江宁织造这一职位就是个空缺，我以郡王之尊，主动请缨下江南，难道还不行吗？到时候我们避开这些人，在江南安居，还不够妥当吗？”
　　原来他怀了这样的心思！
　　“你这些日子嘴上说是为了江宁曹家奔走，实际上根本就没帮忙，对不对？”他但笑不语，我不禁为老夫人哀叹，若是她知道儿子暗地里玩的花招，不一巴掌拍死福彭才怪！
　　“说起来我还是愧对舅公的疼爱了，算了，等日后他来京，我再好好补偿他们！”福彭扼腕，又笑，“五年来你让我好找，直到前日弘历大婚，我才算摸着眉目，真是天可怜见，竟把你送到我身边……小凝，我可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忌，什么都不猜疑，只要你伴着我，管他风雨飘摇，咱们也自是柳媚花明的！”
　　福彭有多大？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还只约莫二十岁年纪，自小在王孙中样样拔尖，佼佼不群，那宏图雄心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小？这飞扬的眉峰蹙得住江南的烟雨朦胧？那晶亮的双眸汪得住江南的浅水平湖？而我，又真的能平平静静陪他一生？
　　“别开玩笑了！”我的手指已经将身后海龙皮的料子抠烂，柔软的毛还没温热起来，就轻飘飘落在冰冷地面上，“我在北京有未做完的事情，我不会去江南，您的打算，我只能是辜负了。”
　　他急了，双手扣紧我的肩膀，眼底是哀求，也是命令：“别说辜负这句话，我能等你，我等得起，再一个五年，十五年，五十年！”
　　“可我等的不是你！”松手，软毛飘起五十个旋，终究还是沉沦地面，委婉，有什么用处？
　　他的目光随着那软毛一寸寸滑落，而后哈哈一笑：“对！你不会等我，所以我无论等多久，都只会和你越来越远，所以我只要一放手，你就永远不会再出现！”
　　“你……你什么意思！”
　　他扯起海龙皮，将我牢牢裹紧，像是保护，又像是占领：“我不要再白等了，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走开！”

作者有话说

　　创纪录……我不是有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