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78、请安和猜疑

　　赶鸭子上架也不过如此，我现在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只好一边敷衍，一边要去喊子方和子元，以助我脱困。
　　哪知道那女人劲头更足：“是传方姑娘和元姑娘啊，这怎么劳姐姐去？自有我的奴才去喊，姐姐只管放心和我去请安。”
　　她身边的丫鬟自告奋勇，一边应承，一边谄媚道：“方姑娘和元姑娘以前都是爷身边最得力的大丫头，福晋一回来就调去了伺候福晋了，奴婢也很久没见着了……”
　　“慢着！你确定子方和子元现在伺候的人是‘福晋’？”一对儿唠叨主仆，这么重要的信息怎么现在才说！
　　“回福晋的话，这是爷亲口说的……”
　　“行了！去请安了！”原来戏里有戏，戏外也有戏，福彭既然要唱，我这个半吊子专业户为何不能相陪？反正每个人都有无数个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受人之惠，自当成人之美。

　　一路缓行，那女子告诉我，她是府里的庶福晋，姓什么他他氏，叫什么柔怡，说这话的时候，她尖尖的十指有意无意的伸出来摆弄，我不明白她是在自嘲，还是在炫耀。
　　她告诉我，老夫人就是前平郡王纳尔素的嫡福晋，曹寅的长女，虽然纳尔素被囚，曹寅已死，曹家显赫不再，平郡王也基本赋闲，但老夫人依旧精神矍铄，属于万里长城永不倒的类型。
　　她每说一句，我心里就抽抽一下，虽然自认三流演技有所进步，但跟这么个老妖精级的人物打交道，不知道会不会露馅？好在柔怡说了，我这个“嫡福晋”自从嫁过来，还从来没有拜访过她老人家。既然这样，我就可以不计前因后果，即兴表演兼自由发挥了。
　　平郡王府的大在京城显贵中也是数一数二的，等到这个叫柔怡的女人将府里的上上下下给我八卦了一遍之后，老夫人的院子终于出现在面前。院里院外立着垂手的小厮丫鬟，见我们来到，小一点的都恭敬行礼，大一点的笑脸相迎：“柔福晋今儿可是来晚了，主子们都在里面了，老夫人等着呢。”
　　柔怡道：“我可不是来晚了，我是今儿在路上碰到了福晋，所以就和姐姐一块过来了。”
　　那群丫鬟都吃了一惊，偷偷打量我，待看到我手中海龙皮的时候，方才像见到贵客手中的VIP卡一样，忙地恭敬行大礼：“给福晋请安了，福晋吉祥！”
　　我还没想好这到底该摆出主子架势还是客人架势，就听里面传来一个慈祥又亲切的声音：“是影儿来了？快进来，姑妈可是盼到我的好影儿来请安了……”
　　诧异！姑妈？她们从前认识？
　　柔怡轻笑：“姐姐愣什么？老夫人是您的姑妈，打小您就跟老夫人亲，嫁过来之后才因着身子不好分离了几年，姐姐忘了不成？”
　　我回头看着柔怡笑容里的猜忌，恨不得一把掌拍死她，敢情这福晋嫁过来之后是没见过老夫人，但嫁过来之前却是天天见的！好一个恶毒又周全的试探！
　　有丫鬟打起帘子，我抖落精神，走进门去，反正自有福彭收拾烂摊子，唱砸了我不管。
　　房间里一片花花朵朵，当真是姹紫嫣红全开遍，团团簇拥着正中榻上的年迈贵妇人，那妇人身形富态，头发花白，脸上含笑，双眸生光，亲切又威严，想必就是平郡王的老夫人了。这情形，让我忽地想起一部电视剧来——红楼梦，是了，就是红楼梦，清朝中后期贵族家庭的生活，这实在是再像没有了。
　　我低头上去请了安，然后静立不动，只觉得这四周的花花朵朵，包括头顶上那棵不老青松都在死死的盯着我，仿佛能看透我这静默的表情背后，到底是有一丝心虚，还是有一片坦然。
　　老夫人下榻向我走来，我强忍着后退的冲动，看着她的绣花马蹄鞋一寸寸靠近，蓦地，手臂一紧，老夫人竟将我双臂攥住，她笑了：“影儿在别院休养这几年，倒是越发瘦了……怎么养的？瘦得都快认不出来了！”
　　我这才松下一口气，抬头看她，那双年迈的眼睛还通透透的盯着我，慈爱的笑意挂在眼角的皱纹上，却未达眼底，这笑容让我打了个寒颤，她不信我！而更可怕的是，她却又偏偏装作信我！
　　“姑妈说笑了。影儿从小就瘦，您忘记了？”
　　她笑而不答，热络的拉着我的手，把我拉到她身边，同她共坐一塌，一边反复摩挲着我冰凉的手背，一边絮絮念叨往事，却又故意不询问我的现状，回避着一屋子花花朵朵们最关心的话题。
　　涵养好的，大抵还能绷得住一脸和顺，涵养差的，脸色已经是越来越急切，而老夫人却仿佛是没看见一样，仍旧笑眯眯地对我道：“影儿，你可还记得，姑妈从前常常跟你提起江宁曹家的好去处，那织造府里的……”
　　“老夫人，福晋现下身子好了，以后有的是时间陪伴您，就是去江宁游玩也未尝不可……”柔怡微倾着身子，小心插话。
　　另有几个女人连忙附和：“是啊，是啊，福晋现在……”
　　老夫人脸色一沉：“我和福晋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插嘴？”见众人都噤若寒蝉，她才摸着我手心里的冷汗，恢复慈爱的笑容，道，“这手还这么冰凉，谁说你身子好了？大老远过来请安，怎么连个丫头也不带？”
　　我冷汗更多，原来我自以为很完美的静默表情，在她面前还只是小儿科的段数，什么叫老妖精？那喜怒哀乐千般表情都已经融入她的举手投足，只需一个抬眸，我就尽落下风。
　　话刚完，子元子方已经急匆匆赶来，两个原本机灵得体的丫头此刻脸色煞白，颤巍巍跪在地下请罪。老夫人冰着一张脸，看她模样，今天的替罪羊八成已经有现成的人选了。
　　“姑妈莫怪她们，我只是随意出来走走，顺便……顺便把这东西拿来，孝敬您！”我灵机一动，捧出那碍事儿的海龙皮，希望这东西能消除两个无辜丫头的灾祸。
　　她笑了，直夸我孝顺贤惠，末了还是说：“即便这样，你也好歹是嫡福晋，该有的排场和规矩不能少，不能由得那些奴才们这样怠慢，也别惯得那起子人都不知好歹！”
　　子方和子元被拖了下去，具体怎样惩罚，我是不得而知，我也不能问……老夫人那句“别不知好歹”掷地有声，一屋子的人各有各的心虚气软，谁还敢管那替罪羊的死活？

　　事儿闹出了声响，福彭得了信儿，心急火燎赶回家的时候，却看到了一幅婆媳和睦的美好画面：老夫人歪在榻上，我端坐她身边，一众姬妾面带笑容，围坐在老夫人四旁，气氛好到让人崩溃。
　　“儿子给额娘请安。”福彭的满心火气被凉水刺啦啦浇灭，不知道是在咬牙暗恨那传信的奴才，还是在暗恨我们太会装模作样。
　　“儿子过来。”老夫人笑吟吟招手，待福彭走至塌边，又挥手对众人道，“你们都回去吧，福晋身子还不好，回去要好生歇着。”
　　我打头应了，众人规规矩矩随着我出来，一干人，包括柔怡，都不敢再聒噪什么，全都恭恭敬敬给我行礼道别，这才袅袅婷婷结伴去了。
　　有机灵小厮上来给我引路，却被我挥手赶走，我这心里满腔的疑问还没人解答，回去还不憋死我？福彭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那影儿福晋又到底是不是真有其人？还有那个老妖精，神秘兮兮，难道她清楚我的底细？
　　跟着任凌楷这几年，我别的没学会，偷听偷看倒是学了个十足十。当下佯装出了门，却绕过院子，以脚尖点地，侧身行走，悄无声息躲在正屋窗下。
　　屋里，老夫人在问福彭：“舅公爷家的事，皇上还是那个意思吗？一定要彻查亏空？”
　　福彭答道：“唉，今日怡亲王亲自劝谏，皇上竟然也不答应，咱们万岁爷可是个有名的抄家皇帝，舅公家怕是……”
　　老夫人声音苍凉：“连怡亲王也劝不动，你舅公是难逃一劫了……曹家显赫百年，终是有穷尽的时候啊。”
　　福彭劝道：“额娘，一朝天子一朝臣，舅公家是以诗礼传家，簪缨继世，族史里多名将贤臣。纵使一朝不济，这大厦也不会倾倒的。”
　　老夫人轻叹：“话虽如此，却也要小心谨慎，平郡王府的错处，可是有一群眼睛等着挑呢……凡事不能再由着性子胡来，尤其是你，知道么？”
　　她话锋转得太快，福彭半响才勉强笑出来：“那是……那是一定的，额娘的话……”
　　老夫人冷哼道：“不用装了，又没人看着，还做戏干嘛？”

作者有话说

　　呼唤小乾同志出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