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77、王府和福晋

　　是福彭，他的脚还保留着踢门的姿势，怒火万丈的看着任凌楷。
　　正当我认为他下一刻就会一个回旋踢直扑任凌楷的时候，福彭却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的蹲下身来，脱下身上长袍，仔仔细细的罩在我身上。我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此刻的我长发散乱，衣衫半解，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他忽地侧头，对着身后不知该进该退的护卫们低吼：“还楞什么，把那个混蛋的手给我剁掉！”
　　任凌楷哈哈一笑，狂妄之极：“平郡王，我的千凝就交给你照顾了！”音未歇，身已动，他身形飞动，双脚连踢，将靠近身边的几个护卫踢飞，接着如穿花蝴蝶一般滴溜溜转了一个大圈，从半开的窗子直飞了出去。
　　“千凝，算你好运，这次又让你逃了，下次休想让我再放过你！”嚣张的余音从窗外传出，福彭怒吼：“没用的东西，给我追！追不到不许回来！”
　　护卫一窝蜂的涌出去了，我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有些缓不过神来，和任凌楷朝夕相伴了整整五年，他就这么走了，我……
　　“小凝，小凝！”福彭轻晃我的身子，满眼怜惜，“是我不好，到现在才找到你，害得你被那个该杀的混蛋欺负……”
　　我一下明白过来，任凌楷那番做戏的真正用意，把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他，对吗？我握紧了福彭的衣衫，闭上眼睛，轻声道：“带我离开这里，我想休息一下。”
　　福彭的身子轻颤了一下，微哑着嗓音道了一声：“好。”缓缓抱我起身时，他身子沉滞艰涩，仿佛是承受不住我的重量，又仿佛是太小心，所以犹疑和隐忍。

　　我休息了整整一个月，隐居在平郡王府的深宅大院里，终日足不出户，比最贤淑的闺秀还要安分三分。
　　其实我的身体根本就没有任何问题，隐居修养只是为了理清脑中那纷乱的一团麻。这次回到京城，又遇到那些比一团麻还要麻烦的故人，我怎么解释当年神秘的消失？又怎么解释五年来的去向？更难说清的是，我为何跟邪教分子混在一起，还劫持了富察氏的喜轿，又在婚礼上胡闹？
　　任凌楷的意思虽然很明白，但很多事情并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够说清楚的。在没有想好合适的说辞之前，我只好以身体欠佳为借口，享受着高级病号的待遇，进行着浩大而艰巨的谎言编织工作。
　　至于面对弘历，我或许不需要有太多花巧的说辞，仅感情一项，我自己都勘不破，又何谈向他解释？
　　好在福彭这次特别讲义气，他不仅无微不至地照料我，严禁闲杂人等打扰我，还特别顾虑我的感受，在我没开口之前，闭口不打听我的事情，虽然他每天都来看我，但不是给我送好吃的好玩的，就是给我讲冷笑话解闷，这正合我意，于是逍遥的小日子一过就是一个月。
　　眼见夏变成了秋，天气渐凉，福彭一日前来，送来一张海龙皮，说是皇上赏的，他又用不着。我拿在手里，那海龙皮颜色青灰，毛短而劲，色黝而明，皮子并不厚，却分外温暖轻软。我反复摩挲，这东西真令人爱不释手。
　　福彭见我喜欢，也很高兴，吩咐我的左右丫鬟用它做一件披肩，随后就告辞离开了。他前脚刚走，我的小丫鬟子方和子元就围了上来，轻手摩挲着海龙皮，忍不住羡慕道：“奴婢早就听说海龙皮最最值钱，今天一看这毛色，这手感，就知道它当得起！”
　　我被挑起了兴趣，一把拽起那海龙皮，上下其手：“恩？值钱？怎么个值钱法？”
　　子方道，“奴婢听说，皇上冬朝服的箭袖和披领都是海龙皮的，这整张的海龙皮，又是皇上赏的，能不值钱？”
　　“那是，海龙皮是海狗的皮，海狗多难找，那些青狐白狐薰貂哪里比得上！”子元也插话道。
　　“海狗？”前世在海洋动物园里见过一次海狗，貌似……是蛮珍贵的……这份礼太大，我和福彭并无深交，又白受了他这么多恩惠，若是收下这份大礼，我就休想再这么心安理得的逍遥下去了。
　　不顾两个缠人丫头的阻拦，我抱着海龙皮追出门去，没想到福彭腿脚还真是利落，几句话的功夫已经不见人影了。想想他几乎每天都会过来，算了，明日再还给他就是了。
　　不巧的是，自那日之后，福彭竟然一脸几天都不见人影，我怀抱着烫手的海龙皮，一边左等右等，一边哀叹自己没有个享清福的命，我再也耐不住，只得去找他，反正都是在一个院子里，左右不过多走几步路，就当是散个闲步了。
　　因为我从不出门，两个丫头并不太关注我的去向，一日早饭后，趁着两个丫头出门收拾的空，我抱起海龙皮出了院子。福彭是平郡王府的当家人，要找他应该不困难。边走边打听，路上仆人见了我和我手中海龙皮，都是毕恭毕敬的为我指路。
　　尽管如此，在偌大一个平郡王府找到福彭的书房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兜兜转转终于来到一个清雅的院子，这就是福彭的书房了。但书房伺候的小厮却告诉我，福彭不在。
　　“不在？为何大清早的就不在？”平郡王府受雍正排挤，福彭爵位虽高，却并没有什么正经职务，平日里还是个很清闲的王爷。
　　“回主子的话，王爷最近在为江宁舅公爷家中的事情奔波，经常不回来。”
　　听了这话，再想想来时那么远的路，我一时间懒了，就对那小厮说；“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我等一会儿。”
　　小厮走了，我推门进入书房，福彭的书房整洁而宽大，琳琅满目的书籍，精致昂贵的文具，一样样摆放得规规矩矩，虽然如此，这书房还是明显的人气不足。想起从前福彭从前读书时抓耳挠腮的德行，我不禁一笑，随意的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窝在一边的椅子上翻看。
　　深秋的天气已经有些萧瑟，坐了一会儿身上就开始发冷，我将海龙皮抖开，罩在自己身上。这玩意儿真是个好东西，罩在身上没觉出什么重量，只半刻功夫，暖意就回来了。暖意薰得闲人睡，没过多久，我就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椅子上打起盹来。
　　“下贱的奴才，这地方也容得你这样糟践！”一身娇斥惊跑了周公老大爷，我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全身一抖，海龙皮滑落，凉气很快包围上来。
　　睁眼一看，只见一个水灵灵娇媚的女子站在书房门口，葱黄色旗装，手中的真丝帕子直指我的鼻子。不知道她是府里的什么人物，也不知她误会了什么，我不欲惹事，弯腰拾起自己的海龙皮，只想避开这些纠葛。
　　“你这个死奴才，竟然连一点规矩都……”那女子踩着花盆鞋朝我走来，真丝帕子迎风挥起，带着尖指甲朝我飞来，我大惊，下意识的把海龙皮抖来，遮住头面。
　　她身后的丫鬟突然一声惊呼，一把拉住那女子：“主子快息怒，这是嫡福晋……”
　　那女子柳眉一竖：“福晋？就她那样子，也配！”
　　那丫鬟死拽着她主子的手，低劝道：“主子就算不认识嫡福晋，也总认得这块海龙皮，前几天爷得了这块顶顶珍贵的海龙皮，不是说赐给嫡福晋了……”
　　那女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嚣张凶悍的尖指甲收了，耀武扬威的真丝帕子也傿了，她看我半响，才从脸上挤出一个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的笑容来：“原来是……福晋姐姐，您受惊了，是妹妹有眼不识泰山……姐姐千万别往心里去，妹妹这厢给您赔罪了……”
　　这倒让我摸不着头脑了，福晋？又是福晋？福彭到底在玩什么把戏？难不成这府里还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嫡福晋？
　　“我不认识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这也难怪，姐姐您自打嫁过来，一直体弱多病在别院休养，从未来过府里一次，自然也不认得我。”那女子赔笑道，“妹妹我是康熙六十年嫁过来的，跟了爷都有六七年了！”
　　“哦，哦……”福彭不在这，我不清楚事情缘由，也不敢乱说话，只含糊应承着。
　　“姐姐身子那么弱，前些日子又走失了，好容易被爷救回府里，府里的妹妹们这几天都一直盘算着给您敬茶来着，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可巧今天就让我第一个碰上姐姐了……”她小心看着我，嘴上絮絮叨叨的热情，眼里却全是赤裸裸的猜疑，“我和姐姐真是有缘哪，不知道姐姐这是上哪里去？”
　　送还海龙皮的话自然不好说出口，我只得模糊道：“能上哪去？自然是到该去的地方去。”
　　没想到她竟作恍然大悟状，道：“啊，妹妹知道了，姐姐是赶着去给老夫人请安吧？姐姐这份贤惠，真是没的说，身子刚一大好就给老夫人请安……赶巧了，妹妹也正准备去呢，姐姐要是不嫌弃，就和妹妹一道？”
　　我被她一番话噎得不能进退，天知道平郡王府里竟还有什么老夫人！天知道这府里的女眷们还要天天给老太太请安！天知道我怎么这么巧全给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