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75、路人和姓名

　　跨过火盆，又有宫女取走了富察氏手中的宝瓶，然后将弘历手中的红绸拉开，将一端交在我手上。
　　我握紧那红绸，手心里的血液都在不受控制的狂涌，这凉滑的红绸一端牵在弘历手中，另一端……富察氏正微微张着一双芊芊手，静静的等着我将那红绸转递到她手中。
　　“新娘子快牵红绸，送入洞房，春宵难得啊！”旁边的人在起哄，富察氏又将手伸长了一寸。
　　斜刺里冒出一只手，欲将我手中的红绸夺走，我一惊，下意识的回缩，原来是“苏嬷嬷”，我明白他是怕我出状况，但还是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将红绸用力塞进富察氏的手中。
　　手里一空，心里也跟着一空，外间突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连同大家的欢呼和簇拥，让我愈加清醒和恍惚。弘历牵动红绸，富察氏慢慢跟着他走进热闹的洞房。我的脚步却慢了下来，停在那已经无人问津的火盆边，耳边只能听见火焰寂寞的“劈啪”一声轻响。
　　我很清楚，镜头转场，路人甲的戏份已经结束，该散的要散，该走的要走。可我不知道，如果路人甲爱上了男主角，谁能为她篡改剧情？

　　一个宫女走过来收拾火盆，见我站着，好心的询问道：“累了吗？要不要去旁边的侧殿休息一下？”
　　我蓦地抬头，这声音，这面容，竟是雪蕊！她还是那副样子，只是比从前的怯懦木讷好了太多，穿着服帖的宫女服装，越发显得成熟稳重。
　　她奇怪的看着我，又看看自己：“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我还没答话，洞房里就传出了“苏嬷嬷”呼声：“请新郎用喜称挑起新娘的盖头，从此称心如意！”接着是又是一阵起哄，有人赞新郎好福气，有人赞新娘好相貌，还有人不怀好意的闹着要新郎和新娘亲热一下。
　　我一时忘了答话，只专心的听着那片热闹，直到雪蕊的手搭上我的肩头：“你没事儿吧？是不是不习惯这么吵？”
　　我忙点头：“对，是太吵了……我们主子一向是喜欢静的。”
　　雪蕊笑道：“这我知道，你的主子知书达理的名声传遍京城，这知书达理的人，想来也一定是个好静的。”她伸头看看屋里，又道“你们既然都是随着嫡福晋过来的，以后就都是乾西二所的人了，我是这里的大宫女，这里的奴才都叫我雪蕊姑姑……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额头冒出淋漓的汗，嗫嚅间，闹洞房的人又簇拥着弘历往外间走来，来不及松口气，视线已经被他吸引，默然半响，我才喃喃地告诉雪蕊，“我姓石，叫石香墨。”

　　闹洞房之后，宴席拉开序幕，珍馐佳肴流水一样送上来，酒香扑鼻，醉人心脾。
　　一干王公贵族缠着弘历喝酒，一心要把弘历给灌醉。而弘历竟然出奇的配合，无论谁敬酒，都是酒到杯干，从不含糊。喝道最后，弘历脸色没有通红，而是有些煞白，弘昼不忍心的抱怨道：“你们该闹够了吧？哥哥今日洞房花烛，喝醉了酒岂不是煞风景？”
　　“没……没关系……”弘历摆着手，端起酒杯挨个敬酒，除了弘昼和允禧不肯合作，其他人都是爽快的一饮而尽。
　　喝到福彭身边时，两人连干三杯，举着空酒杯相顾大笑，仿佛透析了什么秘密。
　　两人笑罢，福彭撩袍坐下，弘历迈步时突然一个趔趄，旁边的苏培盛伸手欲扶，被他一袖子甩开，他原地打了两个转，晃到我面前时，却奇迹般的停住了。
　　“你是谁？”弘历舌头打着结，醉意朦胧地问着我。
　　我垂下头：“奴婢的贱名不敢劳四阿哥记住。”
　　“我问你话！”他突然发怒，声音大得让人浑身一抖，我匆忙跪下，“苏嬷嬷”火速赶来，赔笑道：“四阿哥莫气，何必跟不懂事的奴婢一般见识？”
　　周围的眼睛开始聚集过来，弘昼索性走到弘历身边，搀扶着他的胳膊，道：“雪蕊送你们主子下去，顺便端醒酒汤来……”
　　弘历不理会弘昼，仍旧不屈不挠的问着我，声音低了，怒气没了，裹着醉意，显得格外地任性无理：“我问你的名字是不是叫……？”
　　“奴婢是叫石香墨。”我接口道。
　　“石香墨？”他朦朦胧胧读了一遍，又含含糊糊笑了一声。
　　我低下头去，仔细数着脚下的青石纹路，眼睛一眨也不眨，可我还是越来越数不清那些清晰的纹路了。
　　石香墨，莫相识，莫相识……
　　“真的吗？”弘历在我头顶发问，我咬唇不答，雪蕊插话道：“回四阿哥的话，小石的名字确实是叫石香墨。”
　　“我在问她！”弘历的脾气又上来了，“你看着我回答！”
　　我用力吸气，瞪眼，待眼中潮意刚平，迅速的抬头瞟了弘历一眼，飞快的答道：“奴婢的名字确实是石香墨。”
　　酷刑终于结束了，弘历听完后，身子微微一晃，雪蕊及时的扶住了他：“主子醉了，让奴婢扶您回屋吧。”
　　弘昼也扶住弘历，一边夺下他手中的酒杯，一边埋怨道：“哥哥你也真是，一个奴婢的名字你也这样较真，值得么……”
　　弘历在两个人的搀扶下慢慢走开，摇头晃脑的笑道：“不值得，是不值得，一点都不值得……”
　　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滴下来，我忙伸手按住脸侧那滴泪水，尽管如此，手指上还是沾染了一些湿腻的东西……我还是破相了……
　　“石香墨？”任凌楷轻哼一声，“显形了吧？没出息的小丫头，还不快走？”
　　我突然觉得不甘心，为什么我的感情就一定要见不得人？为什么路人甲一定要让别人忘记？显形就显形，破相就破相，谁怕谁？
　　用力一抹脸，我膝盖一硬，从地上“蹭”地站起来，对着弘历远去的地方大喊：“滚你的石香墨，我压根就没有认识过你！”
　　周围突然鸦雀无声，弘历的身影猛地顿住，在他回头之前，任凌楷一声清朗朗的笑，拦腰将我抱起，悄然退开之际，他还在我耳边笑：“走吧，你还真是给我长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