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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富察和新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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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行进的速度明显放慢,我依稀听得到围观群众的窃窃私语声,想是大家都在围观这十几个朝廷钦犯。十几天来,我第一次暗自庆幸自己是坐在密闭的车厢里,免除了被当成稀有动物游街展览的尴尬。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行进的囚车突然停住了,背后凉凉的手掌放缓了节奏,在一根脊椎四周小幅度的转着圈子。
“报告统领大人,前头是察哈尔总管家在嫁女儿,送亲的队伍人太多,堵住了路口,我们的车队过不去了!”一个护卫的声音在囚车外响起。
“妈的,老子管他是嫁女儿还是娶媳妇,刑部尚书大人还在等着我们,误了押送钦犯的时辰,谁也耽搁不起,去跟送亲的队伍说一声,让他们先让让路!”
外间起了争执,一片闹哄哄间,任凌楷悄声笑道:“时候差不多了,千凝,我们走吧。”我的眼睛在黑暗中猝然瞪大,任凌楷握住我们二人手脚的镣铐,用力一拧,竟然将铁链拧开,那断口处平滑如镜,这厮内力之深,令人咂舌。接着又见他在脚下摸索,然后将手一掀,从我们身下的车底掀开一块一尺见方的大洞,那大洞下,赫然就是京城的青石路面。
“这……这是……”我目瞪口呆,马车四壁都是坚固的精铁,唯有车底是硬实木板铺就的,他不知何时已经做全了准备,真是……真是绝了!
他当先顺着车轱辘溜下,其状况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爱国影片《地道战》,我正想笑,他已经不耐的催促:“愣什么呢?还不快跟上!”
我忍住笑,跟随他溜下车厢,任凌楷又将木板盖好,我左右环顾,发现两人已经置身在车身下,放眼看去,只看得见五颜六色的各式鞋子。
“抱紧我的腰,闭上眼,我们走!”
最精彩的科幻电影也比不上此刻的惊险,任凌楷和我从地底下冒出来,一个闪神间已经晃入人群,那护卫统领双眼一花,待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快给我追!”的时候,旁边的护卫们还处于大脑当机的状态。
本来就乱成了一锅粥的集市此时彻底烧滚了,身如闪电的任凌楷,紧随不舍的护卫队,还有那些或不明所以或激动万分的市民,拥拥堵堵,吵吵嚷嚷……我自己的呼吸像是被扼住了,只知道随着一个人的呼吸颠簸,忘了自己在哪里。
“主子……哥哥……人太多,我们逃不出去的……”
任凌楷不答,只低低的咒骂了一声,脚下不停,瞳孔四处巡视,蓦地一亮,道:“千凝,我们去劫今天的新娘!”
“什么……”风呛进喉咙里,呛进胃里,我咳都咳不出来了,这该死的轻功身法!
“平时让你用功,你偏偷懒!调匀呼吸,敛气!”百忙之中,任凌楷还有空闲教导我的功夫。
察哈尔什么总管的送亲队伍停在一条巷子口,因为出嫁当日撞见了囚车,非常不吉利,为了趋吉避凶,花轿远远停在巷子深处,喜娘和丫鬟着急的在原地团团转圈,伸长了脖子看着巷外,等待外面交涉的结束。
任凌楷看着她们,冷笑,对我道:“记住,一会儿你劫持新娘,让她找个借口打发走堵在巷口的废物们,我们好借机离开!”
“管用吗?”
“你放心,一个察哈尔总管,可不是河南的统领头子惹得起的。”
一条大狼狗嚎叫着冲进喜娘和丫鬟中间,女人们一阵尖叫,四处闪避,其中一个丫鬟在原地跳着脚,大叫:“走开,走开,啊!啊!啊!”分贝之高,令人发指。
一阵混乱中,一道墨青色的身影如山猫一般悄无声息的钻进那顶安静的花轿中,那花轿上纹金龙绣银凤,流苏上缀着金黄色丝绦,衔红珊瑚,轿子长约数米,富丽又奢华。
我跟着任凌楷窜入轿中,双脚还没着地,猝然而至的红色就撞进眼睛里,轿子的四壁都是喜庆的大红色,宽敞的坐塌上,端坐着一个全身上下被红色包裹的女子,红盖头上绣着精致的鸳鸯戏水的花纹,盖头被高高的顶起来,显然头上还戴着一个硕大的喜冠,只隐约看得见里面长长垂下的华丽镂金东珠。
“谁?小石吗?”她警觉的问道,虽然满含戒备,却始终保持着端坐的雍容姿态,袖口下露出的一双玉手安安静静捧着一个苹果,轻放在膝盖上,一动也不动。
这大家闺秀姿态让我汗颜,任凌楷轻推一下我的肩膀,我这才想起自己的任务,忙从头上扯下一根银色发带,这是任凌楷专门为我打造的武器,细韧的白金丝织就,内里藏着无数尖锐细刺,密密排列,肉眼难见,它柔软轻薄,隐隐流光,平时可以缠在头发上,但取下来时却是一件杀人利器,勒住脖子,用三分力气,便能断人筋脉,故取名:银嗜。
“不许动!动一动就割断你的脖子!”新娘端坐不动,我丝毫不费力气便将银嗜勒上她的颈动脉,手指拖动,细刺麻麻的从她幼滑的颈项划过,清晰的带出一阵寒栗。
“你是谁?要干什么?”她依旧端坐,起初声音有点抖,但很快那股颤抖就被她压制了下去,“你们最好搞清楚,这是察哈尔总管和皇室的联姻,我是察哈尔总管李荣保的长女,嫁过去是皇四子的嫡福晋,皇上的儿媳妇,你们敢劫持我,这可是牵连甚广的死罪!劝你们趁早收手,不要自寻死路!”
“啰嗦!”任凌楷嗤之以鼻,“我就是要劫持皇上的儿媳妇!”
银嗜下的颈子明显一僵,不知道是因为发现了轿中还另有一名男子,还是因为听到了这个狂妄的宣言。
然而银嗜已经悄无声息的滑落下来了,察哈尔总管李荣保的长女,皇四子福晋,可不就是富察氏么,可不就是是富察氏么……我揣摩了这么久,我模仿了这么久,我羡慕了这么久,我嫉妒了这么久的富察氏,原来是她,原来就是这个盖头下的陌生女子……什么叫远在天边?什么叫近在眼前?
前生也好,今世也罢,她都是我无法逾越的一道高山,我费劲了力气也及不上她远远的一个侧影……我愣愣看着那精致的红盖头,那鸳鸯戏水的含蓄温柔,那名正言顺的矜持富贵……她到底是什么样子?她到底是什么样子?
“你们想做什么?不妨说出来大家商量,若是我能满足,我就一定会做到。”红盖头下传出镇定的声音,“但你们也最好清楚,破坏这场婚姻的话,不仅会对察哈尔总管和皇四子不利,就是你们自己也吃罪不起!”
“不愧是皇家媳妇,大方、爽快、贤惠,有胆量,有气魄!”任凌楷轻赞一声,“既然如此,我们也不需要扭捏,你只要……”
“让我看看你的脸。”
“千凝!”任凌楷半是恼怒的瞪着我。
“掀开盖头,让我看看你的脸。”我对富察氏重复了一遍,没有看任凌楷,我知道,掀开盖头暴露自己是多么不明智,我这样倒行逆施,连自己都看不过去。
富察氏明显一怔,顿了好一会儿,才松开紧握着苹果的纤纤手,轻轻掀起鸳鸯戏水的盖头。任凌楷一声轻叹,转目不再看我。
一片雍容吉庆的大红色中,出现一张沉静雅致的容颜,脸如满月,肤如凝脂,胭脂红润,明眸安静,正挺的鼻梁联通了饱满的额头和微抿的圆唇,既精神饱满,又沉稳凝练……她与我千万次想象中的模样一分不差,不算美貌,不算突出,只是站在那里,有一种稳若庭渊的神气,这浑然天成的贵妇派头,这不怒自威的高贵仪态,和这满身繁琐的吉冠、金约、耳饰、吉袍、领约、朝珠、采帨、朝裙一样,再华丽的装饰,也只能沦为她高贵骄矜的陪衬……配弘历,她当得起。
她淡淡瞅着我,一眼也不看我手中松落的银嗜,只道:“尽管说,你要怎样?”
我要怎样?我能怎样?阻止你嫁给弘历?阻止你当孝贤皇后?阻止你成为他最爱的女人?除非……想到此处,我手指突然一紧,银嗜上细小的尖刺扎进她的肌肤,只要我再加一分劲,富察氏就能从历史上消失……
“千凝!”任凌楷一把攥住我的手,他是真的恼怒了,“五年了,你果真还是要让我失望么?”
我悚然惊醒,松了银嗜,富察氏的脖颈上已经有了一道淡淡的红痕,我竟然在吃醋嫉妒一个陌生女人,我竟然嫉妒到要杀了她……我是不是接下来还要去杀了乌拉那拉氏、高氏、黄氏、苏氏,还有回族的和卓氏……然后让我这号“爱新觉罗”氏独霸弘历?
想到此处,微微苦笑,神智似乎已经回来,却又似乎丢在不知名的远方,我静静对她道:“让你的人赶走前面那群挡路的家伙……”
“慢着!”任凌楷打断了我的话,“今天不走了,皇四子大婚,我们远道而来,怎么能不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