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72、练功和演戏

　　谋反集团内部出现裂痕，任凌楷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为了督促八阿哥行动，他开始在外散布谣言，他宣传八阿哥的贤名、十四阿哥的冤屈，甚至是“八佛被冤，军民怨新主”、“孔汝仅留二八邦，花木流落在四方”这样影射九龙夺嫡的词句。
　　这无疑是一剂猛药，动摇了八阿哥和雍正微妙的君臣关系，任凌楷希望借此逼得八阿哥不得不反。然而八阿哥和雍正都有着超乎寻常的忍耐力，两人像踩着钢丝绳一般保持着平衡，训斥、惩罚、赏赐、安抚循环往复，阴晴不定，折腾着所有人的神经，但两个当事人就是谁也不扯破面皮，谁也不打破最后的宁静。
　　这样精微的权术游戏一直持续到雍正二年，西北大捷的消息疾风骤雨般扑过来，雍正大喜，八阿哥等人或许也为大清的命运松了一口气，但他们很快又不得不为自己的命运吊上一口气。那紧张程度，至今仍叫我叹为观止。
　　憋了整整一年多的雍正第一次对八爷党下手了，他懂得分寸，第一次下手的对象选择了十阿哥，他派十阿哥护送活佛，十阿哥走到张家口时不愿前进了。这可大可小的一件事被雍正无限放大，十阿哥先是囚禁在张家口，随即押解回京，削爵，永远禁锢。
　　对于流散在民间的流言蜚语，雍正也没有放过，他下令严禁白莲、罗门等江湖教派，白莲教显然见惯了这样的阵势，任凌楷哼笑一声，不甚在意。
　　这一场较量终是以雍正的胜利告终，年羹尧成了雍正心目中的大恩人，圣宠一时无两，势力如日中天。年大将军的威名和当年的大将军王一样，远震西北，这对于八爷党们来说，不啻于是一个重大的打击，而任凌楷却似乎并没有这样的困扰，他悠哉游哉的晃荡在巨大的皇城外，笑问我这场戏如何？我回答这场戏里有意外的精彩，他笑叹我已得个中三昧。天知道，我指的是我看到了□□巴巴正史所掩盖的丰满。
　　八爷党暂时退隐幕后，帝国的新主角变成年羹尧和雍正这对君臣，两人一唱一和的谱写着明君忠臣的典范，雍正有了年羹尧这个耿直忠心的定海神针，似乎牢不可破，但任凌楷却还是从中找到了破绽——年羹尧的耿直忠心。他太耿直，将帝王的溢美之词当了真，他太忠心，容不下投机者的追随，看不破八面玲珑的心机，反而使傲慢骄宠的流言泛滥成灾。
　　偏偏雍正擅疑，这就注定了这段君臣关系的结局不可能完美。任凌楷在这局中只走了一步棋：修改年羹尧中奏折的一个成语—朝乾夕惕。极简单，却成了雍正三年王朝局势的转折点。年羹尧先是被削除兵权，调去杭州做了个有名无实的将军。很快，体弱多病的年贵妃病死，雍正也终于拿定了最后的主意，赐年羹尧自尽。
　　年氏集团的覆灭给八爷党带来了机会，也带来了无法预知的危险。雍正的视线重新转移到了八爷党身上，屡次较量，八爷党都是惨败而回，雍正经常在群臣面前斥责八阿哥，又经常对八阿哥负责的差事挑三拣四，仿佛猫抓老鼠的戏弄，恶意又无情。雍正四年正月，或许雍正已经厌倦了这种戏弄，他一纸令下，先是禁锢了九阿哥，再是八阿哥，八爷党的覆灭近在眼前。
　　可是谁都不会坐以待毙，工于心计的八爷九爷更不会，任凌楷当然也不希望游戏的一方先死掉，他与八爷九爷议定，白莲教河南起义，转移雍正的视线，为他们的翻身争取时间和机会。我听到这个决定后大吃一惊，任凌楷却神秘一笑，对我道：“假的。白莲教为什么要自损实力，为他人做嫁衣裳？”
　　“那你为何……”
　　“摆个花花架子而已，硬碰硬的较量岂不是坏了我们置身事外的深意？”
　　我自然能够理解任凌楷的深意，但白莲教的教众却不一定能理解。白莲教内部有三宗九门，外部下属教派如龙华会、三皇圣祖教、弥勒教、八卦教等等数十种，教众遍布全国各地，人数难以计量。一部分是江湖儿女，一部分是反清兴汉的义士，还有很多是对朝廷不满的下层民众。大部分教众，包括教中直属于任凌楷的三宗宗主，早已不满任凌楷敲边鼓、使巧劲的做法，竟然把龙华会河南起义这个花花架子给弄成了真刀真枪的起义，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来。
　　任凌楷得到消息后也是意外之极，立即带着我赶赴河南，一是要把这场愚蠢又危险的起义扼杀在摇篮里，另一方面，用任凌楷的话说，是“是该清理清理门户的时候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柔，落音的时候我还是听到了一点点嗜血的滋味儿，我试探着问他：“若是三个宗主都反对你，那……”
　　“那没办法，我既然当了他们的主子，就不能容下不听话的奴才……”
　　我们赶到河南，见到了教中地位仅次于任凌楷的三位宗主，可笑的是，其中赤煞一宗的宗主是个女子，而且，我认得她，她就是我这具身体的生母，那个我一落地就要杀了我的女人。
　　只是她不认得我，那双妖娆又狠厉的眼睛在我身上转了一圈，然后不怀好意的一笑。想到她那一笑，我寒毛都竖了起来，那哪里是人，简直就是一只无人管教的山猫，毫无猫类的优雅曼妙，反而是一副牙尖爪利，茹毛饮血的骇人架势。

　　我竖起的寒毛很快软了下去，囚车里越来越热，今天一定又是个大晴天，想到中午时分车厢里可以烧烤人肉干的温度，我难耐的挪动着身子，企图寻找一个舒服的位置。
　　身边镣铐轻轻一响，一只凉凉的手掌悄然贴上来，按在我脊柱上，一股温凉之气沿着脊柱蔓延开来，我满足的轻叹一声，毛孔舒张，背脊松懈。
　　“你这个懒丫头，每天都是这样，练功的时候不用心，次次都要我接济……”任凌楷轻声责备。
　　“主子哥哥的好处，千凝都记着呢，日后一定报答。”我笑着答话，任凌楷真的对我很好，每天若不是他渡一部分真气过来，我是一天也无法在这个囚车里待下去的。
　　“你这个丫头，要才没才，要貌没貌，能拿什么报答我？”任凌楷对我的回答嗤之以鼻。
　　“谁要才没才，要貌没貌了……”我底气不足的辩驳，那赤煞宗主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不就是，这个小姑娘长得好生灵俏……听到没？虽然不貌美如花，但是灵俏，灵俏！
　　话说回来，赤煞宗主真不是个好东西，抢在在任凌楷之前，她早已动了杀人之意，而更卑鄙的是，她劫持了我，她竟然能将钢刀架在自己亲生女儿脖子上，对自己主子说：“赤煞就是想反清兴汉，我跟了圣主二十年，受够了小打小闹的折腾，我不管圣主你有什么打算，这次起义我干定了！圣主如果不让步，我就杀了她！”
　　“赤煞，那是你的亲生女儿。”
　　勒在脖子上的钢刀不松反紧，我颈子一痛，知道是流血了，赤煞哈哈直笑：“圣主，赤煞我为了大业，杀了丈夫，扔了女儿……哼，别说是女儿，就是亲娘老子，只要他敢拦着我，我就敢杀！”
　　任凌楷骄傲若斯，怎会甘心被人胁迫？他以闪电般的速度，断了赤煞的钢刀和右手，不想赤煞狠戾如鬼，用断手胁迫着我，仍旧且战且退。打斗争执间，起义用的信号烟花被点燃，尽管任凌楷及时将火花扑灭，烟花没有飞上高空，但轰天的巨响还是在分舵的院子里炸开了。
　　爆炸引来了官府的查探和追捕，赤煞放弃了众兄弟们仓皇逃走，任凌楷疏散了大部分教众，他抱着我欲展开轻身功夫远遁时，却看见我颈间潮涌的鲜血。赤煞够狠够绝，临走还要在我伤口上补一下，划破了颈间动脉。
　　我们被捕了，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无法颠簸远行。在河南巡抚的牢房里，我捡回了小命，却和任凌楷一起失去了自由。面对我的焦急，任凌楷只若无其事的道，你放心吧，有我们出去的时候。
　　但事情却向着糟糕的方向发展，官府在分舵里搜到了起义的名单，龙华会的张髯公、翟斌如等一干主要人物通通被俘，好在他们够硬气，在官府的严刑逼问下没有透漏出更多的细节，这才保住了大多数起义教众的安全。河南巡抚田文镜上书雍正，雍正命令将一干逆贼押送回京。而对于我和任凌楷两个人，田文镜无法确定身份，索性将我们定义为“邪教中重要人物”，关在特制铁囚车里送京，以示差别。
　　我当然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去见胤禛、弘历等人，铁囚车又插翅难飞，任凌楷每天只管打坐练功，随着京城的靠近，我一天比一天心急，那焦心的滋味比燥热的空气还折磨人。
　　“又急了？静神，修炼应劫经最忌心浮气躁！”任凌楷揽住我的后腰，让我靠在身边，一直沁凉手掌在脊柱四周游走，凉气随着他的手掌蔓延，一点点吸走我体内的燥热。
　　“主子哥哥……我们真的……要去住刑部大牢？”我再也耐不住了。
　　任凌楷呵的一笑，镣铐一晃，揽住我后腰的手一紧，我不受控制的跌在他身上，下一刻，他凉气嗖嗖的呼吸落在我耳边：“怕什么？不是有我么？你说，好不容易押解了上千里的钦犯，如果在刑部大牢门口跑掉，是不是更刺激他们一些？”
　　我一惊，抬头看他昏黑中的眉眼，那根细细的瞳线微微收缩，一闪一闪的泛着光华，他将头一偏，静了一下，随即轻声道：“你听，京城到了。”
　　我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囚车外噪杂的声音，吆喝叫卖声隐隐约约，知道是离开了行驶了十几天的苍凉官道，进入北京城了。
　　任凌楷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附在我后背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游动着。

作者有话说

　　故事进入第二部分了，人物关系会更复杂，前些日子我大修了一下，所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