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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囚车和重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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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五年,七月盛夏。
从河南去往北京的官道上空空荡荡的,昨日叫破了喉咙的知了尚在沉睡,整个世界都还沉浸在晨露的凉寂中,唯有远处隐隐传来了车轱辘的滚动之声。黄土浮起薄尘,一支长长的车马队踩着日出的鼓点缓缓驰来。
那车队竟是十几辆重甲囚车,囚车四周密不透风的围着重重的护卫,一个个身披甲,手持刀,精神抖擞,不敢丝毫怠慢。与他们的精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囚车里的囚犯,他们无精打采,气息奄奄,在盛夏的骄阳里曝晒了十几天,多数囚犯早已全身脱水,半死不活了。
其中一个囚犯胡须长及胸口,干巴巴的纠结在身前,他抬起脑袋,看了看前后的难兄难弟们,叹了口气,对着囚车外的护卫求道:“军爷,您能不能分点水给弟兄们喝?大热天的,要是再不喝水他们怕是熬不到京城了。”
那护卫大笑道:“张髯公,你不是号称‘后天正人’么?你们龙华会里不是还有姓翟的老神仙吗?怎么到现在连喝口水都要求人啦?你们叛逆起义的横劲儿哪里去了?”他拧开水囊,自顾自灌了一大口,洋洋得意的看着囚车里众犯咽口水的模样。
“老周,别跟这群钦犯磨叽,给他们一人一口水,别真死在路上,到时候大家不好跟皇上交差!”护卫统领不耐烦的插话道。
先前的护卫虽然答应了,却是纵马出来,将水囊高举在囚车顶上,一路泼洒过去,那水下雨一般淋漓的滴落在囚车顶上,清水顺着囚车的木栅栏流淌下来,囚犯们狼狈的伸头去接、伸舌去舔,一时间手忙脚乱,在那护卫的大笑声中,张髯公面色灰暗,颓然靠在囚车一角,任由清水淋了他一头一脸。
护卫统领皱眉看着属下的狂妄行为,吩咐道:“别闹了,去给铁囚车里的两个重犯送水!”
护卫道:“主子,那两个人本领非凡,如果喝了水恢复力气,怕是会给大家找麻烦!”
“妈的,这么啰嗦,就送一盅水!”护卫统领道,“铁囚车能活活闷死个人,他们俩都困了这十几天,别说是喝水,就是吃人参鹿茸也休想恢复力气!”
浅浅一盅水被送到囚车队的最后,那最后一辆囚车是先前囚车的两倍大,打造成马车式样,长方形车厢,有车顶,还有车门。但与马车不同的是,这辆车是由精铁打造,四壁严实,好似一个密闭的铁皮箱。护卫取出铜锁,打开马车大门外侧的小门,将一盅水送了进去,同时粗鲁的用马鞭一敲车壁,发出“咚”的一声大响。
他重新锁了小门,甩着手中的马鞭回到车队中。
燥热的睡梦中,我依稀看见许多模糊的影像,似乎有避暑山庄的荷叶与凉风,我正欲追随那股凉爽而去,忽听“咚”的一声巨响,我霍然惊醒,眼前依旧是一片闷躁的昏黑。
拖动镣铐,手触到的地方是一个小小茶盅,有一丝丝凉意,我一阵惊喜,困在这个烤箱一样的大蒸笼里十几天,这一点清水无疑是救命的甘霖。
“醒了?把水喝了,练功。”身侧不远处传来任凌楷淡定的声音,我转头看去,他不知何时早已醒来,垂睫凝神,似已入定。他身上罩着一件墨青色长袍,幽暗、高贵、神秘、慵懒,虽然挺直了背脊盘膝而坐,四肢却是松懈而随意的,仿佛一只小憩的猫,懒洋洋,却始终不损骨子里那一份优雅从容。
水资源珍贵,我抿了一小口润唇,然后学着任凌楷的样子盘膝而坐,定了定神,开始入定,自从离开皇宫,跟了任凌楷,他便让我拾起幼年时荒废的《应劫经》,从头开始修炼,应劫经是白莲教的圣经,高深莫测,我练了五年也仅仅只是初窥门径,入定是修炼中最简单也是最高深的法门,对我来说,一直是难以迈过的门槛。
坐了半刻钟,脑子却总是难以安静,这些年跟随着任凌楷奔波的场景不断出现,刚离开皇宫时,本以为他会带着我远循,没想到任凌楷轻巧的告诉我,看戏的最佳位置就在戏台下,因此五年来,我们没有离开过京城,甚至很多时候都是在紫禁城左右。
看着紫禁城内外的悲欢离合,我承认这并不是一件太愉快的事情,因为那戏中人我太熟悉,他们承载了我一部分的感情。任凌楷一直细心的引导着我,就像引导我修炼应劫经一样,怎样看戏,怎样赏戏,怎样评戏,怎样导戏,甚至怎样演戏,他一直手把手的教我怎样寻找一种凌驾于物外的超然感情,可惜我上辈子演技三流,这辈子对演戏依然没有感觉,修炼应劫经磕磕绊绊,修炼演技也一样平平淡淡。
他见我不行,就耐心的做给我看。他带我去景陵“拜访”十四阿哥,利用一间有隔板的房间,导演了一出绝妙的“双簧”,成功误导和激发了内心还存在着深深疑虑、不甘、愤慨、顾忌的昔日大将军王。“国家大事在祀与戎”,任凌楷利用这句话曲解了康熙爷的遗诏本意,十四阿哥正值壮年,雄图未展,哪里禁得住这样的挑拨?
任凌楷在京城和景陵之间兜兜转转,他的触角甚至伸到了西宁军中,朝中以八阿哥为首,军中以九阿哥、平郡王纳尔素为后盾,借十四阿哥的威名和西北之战的危机,在帝国深处建造起一个五脏俱全的谋反集团。任凌楷在其中的角色仿佛是隐性的,但又无处不在,我记得他当日笑对我说:“千凝,你看,不费吹灰之力,不损本教一人,照样能掀起风暴。你不要怪我狡诈,是因为他们各有所求,各有所图,才会甘心各自利用,我只不过指路引桥,看顺风戏罢了。”
想到此处,我不禁笑了笑,任凌楷这行为,放到现代,那叫做“诱导犯罪”,到底该不该判刑,似乎法律界还没有明确定论。车厢里气温又开始升高,手脚上的镣铐也有点发烫,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一天的酷刑即将开始了。
“千凝,你的心神又乱了。”任凌楷蓦地出声,静静引导我道,“敛神、思定、运气,魂不内荡,神不外游。”
我努力照做,似乎真的有凉意从四肢百骸间开始升腾,应劫经与其他内功的修炼不同,它产生的“气”是从四肢往丹田反向游走,而且这气不是熨帖的热力,而是丝丝凉气,久练此经,身体温度会低于常温,生命周期将随之延长。按照任凌楷的说法,他十多年间容貌不变,就是修炼应劫经到高深层次的结果。当然,这个目标对与我来说还十分遥远,不,应该说是遥不可及。
哦,刚刚说到谋反集团,是了,那段时间,也就是雍正元年,京城里风雨飘摇,雍正帝在皇宫里翘首昂盼西北的捷报,他刚刚登基就打了样一场大战,赢了,能让他在重重的威胁中站稳脚跟,输了,就很可能会被朝中蠢蠢欲动的势力掀翻,并取代。
这是八阿哥十四阿哥他们的最好机会,他们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军中的九阿哥和平郡王纳尔素瞅准了要扳倒军权在握的年羹尧,八阿哥集合了王公的的八个铁帽子亲王的势力,他还以太子位为诱饵,利用了皇室内部的弘时和李氏母子,牵制年贵妃以及年家上下。当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尽管我熟知历史,却也不禁为雍正捏了一把汗,不知这生存的转机从何而来。而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这个转机竟然就是八阿哥自己,不知是康熙临死前那番叮嘱起了作用,还是八阿哥内心深处的正义感作祟,他推翻了自己的计划,认为这样的趁火打劫必将危及大清的江山稳固,他虽恨雍正,却也不愿以祖宗留下的江山做权术较量的赌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