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70、胤禧番外

　　能离开皇宫的人，都是幸运儿，千凝能离开得这么不着痕迹，我为她庆幸，也为她祝福，要走好，要走远，而且永远不要再回来。
　　皇宫能给你的太多，可有时候人福薄，反而折了寿，消受不起，最重要是要清醒，要自知，更要自制。你能带进棺材里的东西真的不多，但能把你带进棺材里东西却实在太多了，尤其是在紫禁城。
　　所以我是不适合生活在皇宫里的，更不适合做一个皇子，何况还是康熙皇帝的皇子。皇阿玛是古往今来最优秀的皇帝，这一点我从不怀疑，世人总是说我上辈子一定积了无数阴德，这辈子才做了皇阿玛的儿子。我苦笑，我上辈子一定做了亏心事，才托生错了地方，更托生错了时间，跑到这皇宫大院来，做了皇阿玛的第二十一个儿子。
　　我是二十一阿哥，我后面还有几个弟弟，由此可见皇阿玛子嗣之多，也由此可见我生得多么不是时候。皇阿玛的父爱似乎在十八阿哥之后就用尽了，他亲自养育过二哥和四哥，他不厌其烦的指正过八哥九哥差事中的难和错，他手把手教导过十三哥十四哥骑射，他甚至还日日亲临上书房，给十六阿哥讲授西洋几何代数，更是把稚龄的十八哥看成心尖肉，任他捻须索糖，撒娇耍赖。
　　想来十八哥也是个福薄的，消受不起天恩，八岁不到就去了，接着年长的哥哥们一个个让皇阿玛伤透了心，二哥被废，八哥被斥，十三哥被囚，十四哥被打……在这样无情的争斗和打击下，我不清楚皇阿玛对他们的父爱还剩下多少，我只清楚，皇阿玛对我们几个小儿子，是一点都不留意的，他再也不来上书房，偶尔来一次，却连看也不曾看过我。
　　没有皇阿玛的宠爱，母亲又多是品级低的汉女，没有什么后台支持，她们尚且难以自保，更不能帮衬我们了。宫里的小阿哥和大阿哥，看起来不同的只是年龄，其实这差距，又岂是年龄可以计算的？
　　宫里的小阿哥一直都是谨小慎微的，严格的遵守着宫里繁琐的规矩，按部就班的在上书房里继续着枯燥的课程，不敢稍越雷池，对仅有一墙之隔的夺嫡大戏，别说掺和，就是听一听也惶恐不已，唯恐惹祸上身。好在年纪小，一个个装痴扮嫩，倒也相安无事，我有时候觉得，我们这些同病相怜的小阿哥，比那些利益相争的大阿哥们还要淡漠三分，八阿哥九阿哥他们尚且有兄弟之义，而我们却除了见面点头作揖，连话也懒得多说。
　　我对这样的生活极其无奈，我喜欢读书，但书里的仁义友爱，书里的人情冷暖，书里的前程抱负我统统感觉不到，我身边只有淡漠和逃离。我也逃离，我寄情于诗画之间，水墨淡雅，词曲清丽，笔端行云流水时，我仿佛逃离了皇宫，归隐在市集，或者山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人说，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我这辈子都走不出紫禁城了，那就在这皇宫深处，就在这朝堂之上，做一个归隐之士吧。
　　没有人看得出来我这心意，毕竟天朝皇子和乡野隐士是扯不上关系的。但千凝这个鬼机灵的姑娘却是有一点灵性的，她会坐在月洞门的阴影下对着我懒洋洋的笑，她似乎知道，我不需要那个扮谦卑的下蹲，也不需要那一声干巴巴的皇子吉祥。红墙下的阴影突然没了阴寒，变得清凉舒爽，我竟然也坐下来，或许只为了说一句自己想说的话。
　　她拿宋徽宗做比喻，很烂，却非常新奇大胆。我们不能改变事情，却可以改变对事情的态度，这话太直白，太骄傲自信，我锁紧了眉头摇晃脑袋，却把这句话晃进了脑海深处去。一时间我觉得自己有些矫情，或许一切并没有这么冷，或许隐士的生活不是现实的逼迫，而是我自己喜欢的选择，我也可以很享受，不是吗？
　　还没来得及仔细消化，下一刻这丫头就和不期而至的福彭顶起了嘴，看着福彭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开始为她担心。害怕弘历一个人护不了他，我竟然出口给她铺了台阶下，这是我第一次在宫里开口为谁求情。
　　因着我的改变，也因着她的关系，我竟和弘历、福彭越走越近，少年之间的情谊说来也来得快，几个个性完全不同的人也可以相处得很好，我自己都觉得是个奇迹。弘历是四哥的儿子，福彭的阿玛是十四哥的党从，我似乎卷进了夺嫡的乱棋中，可我却不想退。
　　弘历让我教他学画，他悟性很高，用功又勤，进步也快，要不是他牵挂的事情太多，潜心学画的话，不出三年，我可能都要反过来叫他一声师傅了。我们在避暑山庄的鉴始斋里作画，面对着湖面画莲花，千凝在一边大言不惭的谈着她的奇谈怪论，我觉得满足极了。
　　然而好景总不长，皇阿玛的御舟不知何时停在窗外湖畔，他隔着老远就唤弘历过去，那份慈爱和热情，我从来都没有见到过，他疼爱完了儿子，又疼爱孙子，我们这些小阿哥夹在中间，不上不下，不高不低，从来都不能进入他的视线。
　　弘历忙扔了画笔跑出去，千凝不敢怠慢，也随着跑出门去，我扯起嘴角苦笑，总说不在乎，可真的遇上了，还是难免心里一跳一跳的疼。可猝不及防地，千凝跑到门边时，突然回头，我一抹苦笑僵在唇边，一时来不及收回。
　　她像是怕打扰我，小心的问我没事儿吧，神情那么认真清透。我突然觉得，让她看见我心底的苦涩，也不是什么值得懊恼的事情。我一直不承认女人也可以做男人的朋友，现在我才觉得，或许我除了弘历和福彭外，还可以多一个朋友。
　　皇阿玛死的时候，我觉得我的伤心是那么有限度，及不上弘历的十分之一。四哥做了皇帝，我没觉得好，也没觉得不好，直到有一天我在宫里看见弘历，看见宫女们恭敬的叫他四阿哥，我一下醒悟，现在的皇子不是我了，是弘历，我们的身份颠倒了过来，而且还将继续颠倒下去。
　　连最大大咧咧的福彭也知道拉开距离了，我在皇宫里浸淫了十几年，还能不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关键？多事之秋，皇室之内的一场杀戮不可避免，我们的友情可以是护身符，也可以是丧命钟，安全起见，这段友情还是先收好，若是有用就拿出来保命，若是无用……就假装彻底忘记吧。
　　听说小凝做了格格的时候，我一声没吭，这又是一桩皇室秘闻，不稀奇。只是为她感到悲哀，这皇室的子女，唉……不做也罢……
　　宫里的八卦传闻袭来，我暗里心疼，表面上却只能装作听不见，千凝、弘历，他们身处那洪炉中，不知有多苦？我还有我的山水，我的诗画，弘历还有他的前程，可千凝，要怎么捱过那些皇室子女说不出的苦楚？
　　所幸她比我想象得要大胆，她走了，毫无预警毫无防备的消失了，这份魄力，我自愧不如，这份勇气，我望尘莫及。
　　她更像是代表了我心底那个想逃离却又不能逃离的梦，走得远远的、远远的，忘记这红墙金瓦，自由自在，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