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69、福彭番外

　　我什么都不怕，就怕后悔。我风风火火了十几年，宁愿犯错，也不愿错过。
　　然而当千凝从宫里诡异的消失时，铺天盖地的后悔感一瞬间湮没了我，我跨上我心爱的紫燕骝，沿着京城颠簸的起伏狂奔，把后悔化成一支支利箭，射向天上的云，地下的烟，空气里的尘。
　　我后悔我迟疑，我后悔我放弃，我后悔我曾那样执拗的骗过自己！
　　为什么弘历喜欢的人我就不能喜欢？为什么她躲闪逃避我就任她逃离？为什么我干脆利落的性子到她面前，就成了一个缩了水再也找不回万分之一！
　　她从前只是一个小丫头，凭康熙对我宠爱，凭朝廷对平郡王府的看重，凭阿玛和十四阿哥的亲密，我要了她，又有何难？彼时弘历不过是皇宫里初来乍到的懵懂小子，就是拼命的护，也抵不过我伸出一只胳膊，甚至张开一只手。
　　她堂而皇之给我上浓盐水，她肆无忌惮和我顶嘴，我可以轻而易举的收拾她，但看着她清灵闪烁的眸子，我知道如果不让她心服，任何的打压都只会让她蔑视和远离，你的威严在她眼里，如同白开水。一个奴才如果不像奴才，对残暴的主子来说，是讨厌的，对胆小的主子来说，是可怕的，但对我来说，是征服和挑战，是欣喜和期待，或许还意味着改变。
　　巡幸路上，弘历的大丫头传话模糊不清，一词多义，冲动任性的她果然上当，看着她顶嘴被罚，我本来是想看一场好戏的。然而戏还没开始，我已经是戏中人，从我跳下马车为她求情的那一刻开始，我知道我被她蛊惑了。
　　她在板子底下呲牙咧嘴，却还是对我说，她见了黄河也不心死的，她进了棺材也不会掉泪的，她什么都不图，就图个心里痛快。
　　宫里的板子真失败，不仅打不掉一个人的倔强，反而让两个人一起跟着倔强。我将她从长凳上一把抱起，谁也休想拦住我，如果我不让我这一刻心里痛快了，那我这辈子也甭想再痛快下去。
　　谁怕谁呢？我是福彭，她是千凝，一个人都能这么勇敢，两个人在一起，还有什么阻碍？可我很快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她竟然喜欢弘历，看她的神色，那喜欢是那么的理所当然，那么的不容改变。
　　若是两个人在一起，却朝着相反的方向努力，那不用什么来阻碍，仅彼此淡淡相望，就足以让一切停步不前。
　　朝廷上下的局势变化的太快，我还没从自己的谜题里走出来，世界早就天翻地覆了，康熙驾崩，四阿哥登基，十四阿哥解除兵权回京奔丧，明眼人都知道，他这一回来，不是死，就是终身囚禁。
　　这对于平郡王府是一个天大的打击，康熙的恩宠不在了，十四阿哥庇护也不在了，一直是十四阿哥党从的阿玛恍若被焦雷劈中，我转过脸去，不敢想象坚若磐石的平郡王府终有一天会陷入风雨飘摇中。我的好年景还没来，抱负还没施展开，而丧钟的倒计时已经敲响。
　　而以此同时，弘历的身份跟着逆转，他一跃成为帝国尊贵的皇子，而且，这次不止是明眼人，就是瞎眼人，也看得出来弘历就是雍正心中的皇太子人选。
　　在宫里的几个月中，我与弘历、胤禧过从亲密，也算得上是谈得来的同窗好友了，倘若不计较那些利益得失，不考虑那些身份地位，我不得不承认我是享受这段友情的。弘历那绝非池中物的韬略和豪情，仿佛巨大的魅力磁场，胤禧那清湛若谪仙的才气和文质，好似悠远的忘俗花园……
　　可是这里是皇城，连血肉相连的亲情都经不起皇城里的考验，何况这少年间的友情？身份的剧变是一个剧烈的冲击，不论弘历他们的选择如何，我不得不先选择若无其事的放弃，这样我才能占得先机，保护自己。
　　接着更大的变故来临，新皇还在为大行皇帝守丧期间，就已经迫不及待的认下了小凝，她亦不再是当年的宫女丫鬟了，她是紫禁城唯一的格格，凝格格。
　　大清公主的命运一向是清冷的，她们的尊贵像一个空壳子，一摔即破，无论是下嫁给王公贵族，还是远嫁去蒙古部落，她们都是皇族用来联姻的最佳物品，幸福无从谈起，也没有人听她们谈起。小凝不该走进这样的命运。
　　我觉得这似乎是上天赔给我的机会，让我拯救她，也拯救我自己。她已经年近十三岁，是满族女孩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只要我求皇上定下名分，她跑不了是我的正妻，也跑不了成为我最宠爱的女人。平郡王府的尊崇虽然岌岌可危，但容下一个我和她也足够了，如果让我用野心抱负换一个称心如意的女人，换一个平安喜乐的后半生，我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值得的事情了。
　　可是阿玛不同意，他说千凝的事不好办，让我趁早死心，不要跟着蹚浑水。从阿玛的口风里，我探得宫里似乎有一些不好的传言，关于弘历和小凝的关系。我一下心如明镜，接着又冷似寒冰，我似乎有意识的忽略了这一点，小凝和弘历，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人，也不是等着别人来拯救的人。
　　就这么犹豫了一下，我终是错过了……时间本来就不喜等人，何况小凝跑得比时间还快，她本就无意等我，这下我更是被她远远甩了开来。
　　我真恨！我什么时候变成了理智的蠢材，什么时候变成了成熟的笨蛋！我什么时候把本该属于自己的主宰权拱手让给了她，任她躲，任她逃，任她忽视，任她忘记！
　　她消失的第二天，皇帝没有大肆搜寻，更戒严了关于她的一切消息，似乎想把这个女孩的印记从宫城里彻底消除掉。然而我很明白，直属皇帝的粘杆处一定放出了大量的暗哨，布下天罗地网，找这个奇怪的皇家公主。
　　我也放出了自己的人，平郡王府里有自己的护卫和暗卫，尽管远远比不上皇宫的粘杆处，但搜寻这种事情，有时候必须依靠运气，我不能和他们比实力，那就比比运气，如果我比他们早一天找到小凝，谁也别想再拦着我的脚步，就是小凝自己也不行。
　　后悔是一种可怕的滋味，等待是一种难捱的煎熬，小凝，希望你不要折磨我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