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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爱情和责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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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胤禛早就预谋要处理宫里的一批老太监了,张起用和宜妃只是个导火索,那天之后,心情极度糟糕的胤禛火速处理了一批人,除了宜妃的太监张起用,还有九阿哥的太监何玉柱,甚至是乾清宫的总领太监梁九功。
梁九功的获罪出乎大家的意料,他在乾西二所好心的解围反而成了罪行的证据,胤禛说他犯了逾越之罪,他不该抢在弘历面前对敬事房的太监发号施令。梁九功被囚禁在景山,陪伴着死去的老皇帝,弘历为此特意去给梁九功求情,却被胤禛挡回。
梁九功闻讯之后自杀而死,想是他也明白,即使没有这件事,他也不能在胤禛的眼皮子下活太久了,旧王朝的秘密需要很多人陪葬,他首当其冲,躲也躲不掉。
梁九功死后,胤禛念在他多年勤勉的份上,破例给了些银两发丧,所以他在宫里的老太监中,算是结局最好的一个了。
宫里的人没有闲空人心惶惶,因为十四阿哥回京了,誓不低头认输的他带着滔天怒气和满腔不甘回到京城。他虽然在西北战场上所向披靡,却不得不在另一个战场上一败涂地。
十四阿哥回京当天就在梓宫前上演了精彩的哭戏,相比胤禛哭丧时的威严谨慎,我相信十四阿哥的表演更加本色一些,他扑在巨棺上,用脑袋捶着棺盖,哭得涕泪横流,喊得惊天动地,额头在棺盖上磕出一片醒目的血红,上前劝说的主子奴才一大推,却谁也起不到作用,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嘶哑、固执、不管不顾。
祭拜过梓宫,十四阿哥到乾清宫觐见新君,他双眼红透,泪痕未干,朝袍下摆一撩,直挺挺跪在乾清宫门内,不再近前一步。
端坐在高台上的胤禛脸上现出怒色来,殿内外众人也尴尬的不敢说话。因为每次王公大臣来祭拜梓宫、觐见新君,都是跪在胤禛脚下,抱膝痛哭,由胤禛加以安抚,然后再抹泪起身的。这个仪式虽然煽情,却没有人敢不照做,就是尊贵的胤禛,也不厌其烦主持了这仪式数百次。
胤禛不说话,十四阿哥也不开口,两个宁折不弯的兄弟就这样毫不掩饰各自的不服,瞪视着彼此。
好一阵静寂之后,胤禛忽地动了,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一步步向十四阿哥走去,十四阿哥抬高了头,目光锁着胤禛,还是跪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老十四,你准备在那跪倒什么时候?起来吧。”胤禛开口了,语气慈和,近似于一个哥哥的口吻,他既是给十四阿哥找台阶下,也是让众人明白,他是一个大度的君王,可以原谅臣子的失态,他也是一个坦荡的君王,可以无愧地面对十四阿哥的怀疑与不甘。
果不其然,殿内气氛一下子改变了,我身旁弘历紧绷绷的颈肩也不自觉的松垮了下来,我明白对于十四阿哥,弘历是欣赏敬佩的多,猜疑算计的少,他是喜欢这个十四叔的。
“臣弟恭贺皇上登基,恭祝皇上功业千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十四阿哥不仅不谢恩起身,反而三跪九叩行起大礼来,只是他声音里毫无恭谨,反而像是咬着后槽牙泄愤一般,呼声又响亮又僵硬。
胤禛涵养再好,面对这样的挑衅还是不由得阴沉了脸,他冷声道:“十四贝子免礼!”同时用眼神示意身旁的侍卫拉锡将十四阿哥扶起。
拉锡上前欲扶十四阿哥,十四阿哥不理不睬,他只好扯住十四阿哥袖子,还未用力,就被十四阿哥一下掀翻在地,十四阿哥怒道:“你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拉扯我了?”
拉锡翻身跪在地上,十四阿哥越过他,对着胤禛怒声道:“我本来是在恭敬行礼,这个该死的奴才却上来扯拽我。我是皇上的亲弟弟,拉锡是下贱奴才,请皇上慧眼明察,如果是我的不是,皇上尽管发落我,如果是拉锡的不是,请皇上将拉锡正法,以正国体!”
殿上众人都被十四阿哥无礼的言行惊呆了,胤禛脸色变得铁青,是胤禛自己示意拉锡扶起十四阿哥的,若是处置了拉锡,不等于皇上自打耳光?但若是处置十四阿哥,那无疑会激化本来就紧张的皇室矛盾。
弘历的手掌悄然撑开又合上,再撑开再合上,像心房在随着呼吸起伏,突然他手掌一动,攸地握紧,用力一沉,我一惊,忙伸手握住他的,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要掺和。十四阿哥注定是注定要沉没的船,不要为了他赔进波涛里。
弘历并不懂得我的深意,他轻轻一挣,挣脱了我的手掌,一步越过众人,跪在地上,朗声道:“皇阿玛,十四叔今日伤心过度,君前失仪,情有可原。侍卫拉锡本是好意,但动作粗鲁,冒犯了十四叔,罪有可恕。请皇阿玛念在众人热孝在身,暂不处罚。”
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弘历为众人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台阶,识相的人自然顺着爬,胤禛压下怒火,也下了台阶,十四阿哥纵有不愿,但今日已经闹得够凶,他想再闹,也得养养力气不是?
那日乾清宫的一场争执,宫里的人都默契的不再提起,就是一向对十四阿哥颇多崇拜的弘昼也绝口不提,倒是弘历,一而再再而三的悄悄问我那日为何阻止他殿前发言。
我本不想戳破自己心中的顾忌,更不想在弘历面前表现得自私凉薄,奈何抵不住他再三追问,终于忍无可忍的告诉他:“好,我承认我是害怕被十四阿哥牵累,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他果然不悦起来:“你不是一向也喜欢十四叔的吗?现在又为何这样?皇玛法疼爱十四叔,也希望他平安度过这一关,这些你也知道……现在十四阿哥有难,正是我们挺身而出保护他的时候,你……”
“现在当家做主的不是你玛法,是你阿玛,你明白吗?你阿玛容不下十四阿哥,你这么做,不仅是做无用功,还很可能搭上自己。”康熙的愿望虽然好,但最后总是要落空,虽然我敬佩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的勇气,但原谅十四阿哥的魅力还不足以让我生出这样的勇气。
弘历道:“十四叔的事,我也明白多半没有什么好结果……但我既然当初受了皇玛法大恩,自然要竭尽所能完成他的遗愿。十四叔一向疼爱我,即使后来和我意见不合,也从来没有责怪过我,我不能袖手旁观……即便什么都不算,仅从一个皇子的责任出发,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皇室相残的情景发生。”
我无奈叹道:“皇室里的争斗只有立场,没有道理。皇阿玛的脾气秉性你是清楚的,他何时容得下任何人的忤逆?你以为自己担当的是做皇子的责任,小心皇阿玛把这当成你站错队的证据。”
弘历久久不语,良久才道:“小凝,你可还记得我曾经因为保护你而忤逆过皇玛法?”
“我记得。”我生命最弥足珍贵的,不是他的承诺,而是他曾经用他稚嫩的羽翼保护过我。
“我给过你承诺,我就一定不会食言,这是我的责任。就像现在,皇玛法的遗愿也是我的责任,维护十四叔更是我的责任,若是我逃避这些,那就是我枉做了十几年爱新觉罗家的子孙,你也枉跟随了我这些年。”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眸子是热切的,灼热而坚定,那不是一拥而上的勇气,不是心血来潮的冲动,而是刻在骨血里的责任感,那算不得宽厚的肩膀,却仿佛撑得起一切。
我心里又冷又热,又想哭又想笑,我把他的保护当成爱的证明,却殊不知那只是他的一份责任,尽管这份责任会比爱可靠一百倍,却依然让我的心沉到苍茫里,一望无际。
“那你对我的责任还剩下什么?”我不想问的,却又不得不问。
弘历顿了一下,躲避了我的眼神:“你是大清的公主,我是大清的皇子,你是我的妹妹,我自然会保护你,疼宠你,尊重你,你有难处的时候帮助你……”
“就是不能爱我,对不对?你只能给我责任,我也只能接受责任,不能有男女之爱,是吧?”何必绕圈子,何必玩心机,简简单单说个明白,我……不是不会放手。
“对。”他对上了我的眼睛,烟波浩渺的眸子光芒摇摇欲坠,那滴光华陨落的一刻,他涩声笑了,“小凝,我们何必一定要做夫妻……即使做兄妹,也可以相互陪伴一辈子……”
我终于哭了,不知是因为绝望还是因为开心,我们就做兄妹罢,永远做兄妹,至少……他愿意到老厮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