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64、规矩和风言

　　梁九功最先回过神来，他讪笑着道：“奴才给四阿哥请安！今早上寿皇殿朝夕祭的时候，皇上没瞧见四阿哥，差奴才来看看四阿哥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弘历立刻明白过来，顺着话道：“弘历正要去给皇阿玛谢罪，我夜里着了凉，早上起来晚了，误了大行皇帝的朝夕祭，当真该死。”
　　苏培盛殷勤道：“主子着了凉？这可慢待不得，容奴才派人去给你传太医院的太医。”他遣了一个小太监前去，又转头恨恨的道，“此事都怪值夜奴婢雪蕊不得主子允许擅离职守，请主子发落！”
　　“廷杖二十。”弘历淡淡吩咐道。
　　我大惊失色，雪蕊上次旧伤刚好，二十廷杖哪里受得了？顾不上多想，我立即喊道:“慢着！雪蕊是我的人，要打要罚我说了算！”
　　弘历低喝道：“小凝，不准胡闹！”见我神态不好，又放缓了音调，加了一句，“我是这里的主子，我要带头守这里的规矩，我要对这里所有的人负责！”
　　“我知道你是主子，但我现在也不是丫鬟，雪蕊是我的人，我能对她负责！”
　　“雪蕊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
　　“就是昨天！”
　　争吵间，敬事房的行刑太监赶来了，摆上长凳和寿棍，却不知该不该动手，监刑太监尴尬的问道：“四阿哥……这……”
　　“动手。”弘历吩咐道，又一把拉住欲暴走的我，“今日如果不分是非偏袒了这奴才，你休想在宫里树立任何威信，到时候在宫里寸步难行，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
　　我爆发了：“谁想当你们这种奴隶主了？我想要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我如果稀罕什么鬼威信，还会心甘情愿在你身边做了这么多年的丫鬟？我真不知道我们俩到底谁才不分是非！”
　　四周一片静寂，弘历的脸色阴晴不定，我喘着气不看他，径自过去搀起雪蕊，她眼圈儿微红，低低求道：“格格，四阿哥说得没错，奴婢不要紧……”
　　敬事房的太监见我走来，都躲得远远的，我冷笑一声道：“昨天苏公公还欠下三十板子的债，你们要是有空，就把债收了！”
　　苏培盛原本得意的神色顿时消失不见，敬事房的太监更是左右为难，气氛正诡异到极点时，梁九功突然骂道：“你们这群不中用的奴才，四阿哥和凝格格拿奴才来闹着玩呢，你们还都当真了不成？还不赶紧拿了自己的家伙，滚回去当差！”
　　乾西二所的一场闹剧在梁九功的化解下风平浪静，但我却一点都不高兴，不仅因为我的第一次行动计划失败了，更重要的是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事情想得简单了，弘历的心结或许不是我一个人能够解开的。

　　事实很快证明，我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中午我和弘历照常在寿皇殿参加康熙的朝夕祭，胤禛上演了一场“天子之怒”。
　　事情的原因是宜妃娘娘的骄宠，她连日奔波在东六宫和寿皇殿之间，劳累不堪之下难免身体不适，中午的时候竟然乘着软轿来参加朝夕祭，这违反了宫里规矩，除了皇帝，其他人没有特殊准许，是不能乘坐交通工具的。
　　胤禛不顾情面，当场将宜妃训斥了一通，并把她赶回了东六宫。宜妃的奴才张起用为主子求情，被胤禛责打了二十大板。他在庭院里咆哮，一口一个规矩，一口一个奴才，一口一个礼法，与我和弘历上午争论的主题不谋而合，众人一起跪在庭院里听胤禛的训斥，弘历的背脊比任何人都要僵硬。
　　我知道，胤禛今日这般为难宜妃，与胤禛的死敌九阿哥有莫大关系，前几天胤禛以大将军王回京，西宁军中无人为理由，命九阿哥去西宁军中，九阿哥明白此行如同流放，就以先皇丧期未过为借口不肯离京，胤禛自然大为光火，他不便指责九阿哥的“孝心”，便拿其母亲开刀。这个动机我好理解，但是让我心里不安的是他今日即兴演讲的内容，若是他真的听了什么风言风语，那我可真得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朝夕祭后，胤禛命我伴驾，他在殿中批阅奏折，我坐在他身侧，不能主动说话，不能随意乱动，就好像书案上摆放的一方端砚，又好像笔架上直挺挺的毛笔。
　　殿外院子里众人已散，只有当差的太监在规规矩矩值班，另外还有一个狼狈的人影，跪在院子当中，一边在寒风里瑟缩，一边不停的磕头求情。我认得他是宜妃娘娘的奴才张起用，他与八爷党亲厚是宫里众所周知的事情，平常仗着八爷党和宜妃的势力，在宫里飞扬跋扈，骄横无极。
　　“求皇上开恩宽恕宜主子，奴才该死，是奴才怂恿主子坐轿子的……”他腿臀上刚挨了板子，还血迹斑斑，额头早已磕破，几缕血迹沿着鼻梁滑下，污脏了面孔和袍服。
　　“小凝，你说这个奴才该怎么发落？”胤禛突然问我，他手不停笔，眼不看人，边写边问。
　　“我看这个奴才也怪可怜……”话还没完，就见边上的梁九功猛给我打眼色，我明白胤禛这问话里定有玄机，再不敢乱说，改口道：“小凝只是个丫……呃，年轻姑娘，不敢妄言”
　　胤禛手里的笔停下了，他抬头看我，正色道：“小凝，你是紫禁城里最尊贵的公主，你得拿出主子的气势来，该狠心的时候就狠心，该仁慈的时候才仁慈，这样你才能有公主的威仪，才能担当起做公主的责任，不要让皇阿玛失望，明白吗？”
　　我点点头：“小凝明白了。”我明白了，胤禛这么个人精，早上乾西二所发生的事情，纵是被梁九功压了下去，他也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好，这个奴才就交给你发落。”胤禛说道。
　　我走出门去，张起用还跪在院子中央，见门前的帘子掀起，他惊喜的抬起脸来，面上的血迹和眼里的喜色连在一起，让我心里涌起一阵浓浓的反感，反感的不是他，而是我自己。
　　我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胤禛在窗后的目光像是一把剑，抵在我的后腰上，我退不得。
　　“张起用，你可知自己犯了死罪？”模仿着电视里青天大老爷审案的样子，我大声问。
　　“奴才知罪，奴才罪该万死！”他又磕起头来，咚咚声响在我脚底，我几乎可以想象到破碎的皮肉又被坚硬的青石砖一寸寸辗转侵蚀。
　　“够了！”我喝了一声，“既然你知道自己罪该万死，那我就成全你，来人……”
　　“慢着！”忽地有人阻止，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抬头望去，只见一人轻裘缓带，立在院门口，一双和润双眼狐疑的打量着我。
　　“给廉亲王请安，廉亲王吉祥！”梁九功最先反应过来，甩袖子请安。
　　他快步走到殿门外，隔着帘子给胤禛请了安，然后转头来依然狐疑的看着我，我低头福身道：“给廉亲王请安……”
　　“嗯哼！”梁九功突然咳嗽，我立即改口道：“千凝请八叔安！”
　　“原来是皇上新认的凝格格。”他轻声道，我抬眼看他，却见他眸中依旧疑色深深，定定看着我，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我突然想起康熙驾崩的那个晚上，我和弘历躲在康熙的床帐中，帐帘子无意间被康熙掀起，八阿哥曾经……我心里蓦地一动，刚想躲闪，就被八阿哥的眸子逮了个正好：“原来是你！”他轻呼，声音小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他又盯了我两眼，这才转身跪在殿门外，朗声道：“臣恳求皇上宽恕宜妃娘娘，大行皇帝驾崩，宜妃娘娘伤心过度，身体大损，难以自行走动，以车辇代步实在是万不得已，臣恳请皇上谅解。九阿哥一直身体抱恙，今天听闻宜妃娘娘冒犯天颜，惊痛之下卧床难起，臣代九弟为宜妃娘娘求情，求皇上准许九弟接宜妃娘娘回府，颐养天年！”
　　隔了好一会儿，胤禛的声音从殿内传出:“宜妃娘娘骄宠之罪可免，但朕不同意宜妃娘娘在九弟府中终老……命五弟进宫，接宜妃娘娘去恒亲王府颐养天年。”
　　八阿哥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在殿外谢了恩，我暗自摇头，若是八阿哥知道九阿哥最后的结果有多凄惨，他该庆幸此刻胤禛把宜妃判给了五阿哥，跟着老五，至少不会家毁人亡。
　　“小凝，你继续。”胤禛又隔墙督促我。
　　张起用知道自己大限已到，浑身发抖，祈求的看着八阿哥，八阿哥只是淡淡看着他，莫说为他求情，就是悲喜也吝啬于露出一点点。
　　“张起用，你自裁吧！”
　　“奴才……奴才……奴才……”他磕磕巴巴说了三个奴才，瘫软在地。
　　正当张起用瘫在地上和自己做斗争的时候，一个回事太监进来禀告说:“启禀皇上，十四阿哥已到京城近郊，他以大将军王和十四皇子的身份，行文礼部，询问他应该先谒拜大行皇帝梓宫，还是应该先觐见新皇帝。”
　　院里众人都震了震，八阿哥神色尤其复杂，他看着静悄悄的殿门，一声不吭，
　　“哐当”一声巨响，接着是书案上文房四宝稀里哗啦倒地的声音，屋里传来胤禛的怒吼：“当了三十年的皇阿哥，难道他连这个规矩也不知道吗！朕看他分明是不服气，想……好，好，好，你们一个个都把该守的规矩忘的干干净净，朕不嫌麻烦，朕亲自一条条教给你们！去告诉老十四，皇子奔丧，先谒拜大行皇帝，再觐见新君！”
　　“还有，命张起用立刻自裁，骸骨发边！”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八八,可惜在我的戏里面,你没捞着啥好角色~~可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