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66、相伴和离开

　　一个月之后，大行皇帝的梓宫移往景陵，按照规矩，康熙的儿孙们都是要跟随前往的，即便是做皇帝的胤禛也不能例外。
　　梓宫出发那一天，十四阿哥又给胤禛添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麻烦。那日胤禛命人传旨，令十四阿哥等皇子随他去景陵，不巧的是传旨之人竟然是拉锡。十四阿哥本来就心有不忿，见了拉锡更是不爽，他拒不接旨，并与拉锡发生了争吵，闹得不可开交之时，无人敢上前劝解，只有弘历和廉亲王苦苦劝解，十四阿哥方才跪下接旨。
　　康熙的棺椁被銮仪卫侍卫抬到景运门外，装上大车，每过一道桥都要祭酒叩拜，胤禛步行护送，王公大臣随行。其实胤禛不过是步行到景运门外，就乘上了轿子，毕竟景陵太远，若是真的步行，累坏了皇帝可怎么了得。
　　出殡的队伍非常庞大，光是棺椁前面的仪仗队就有数千人，排成长队，长达四五里，举着各种大小铜号、画角、铜鼓、龙头笛，极尽热闹。康熙的棺椁上罩着棺罩，圆顶，四角垂着流苏，棺椁四周围着行龙围帐，如同彩轿一般。穿驾衣，带翎帽的轿夫也有上千人，分十班轮流抬着灵车和棺椁，整齐划一的迈着步子，没有丝毫差错。
　　棺椁后面是大队的护卫，车马绵延数十里，最后面是文武百官和王公大臣的车队。沿途不停的撒纸钱，从紫禁城到景陵，到处是飘洒的纸片，整个十里长街都被铺上了厚厚的一层素笺，雪白一片。
　　大行皇帝被安放入景陵后，胤禛和王公大臣们也回到了紫禁城，只有一人被胤禛留在原地，胤禛在景陵下了一道口谕，命十四阿哥留守在景陵附近的汤泉居住，行礼尽心。处处与胤禛作对的十四阿哥如同一个噩梦，被胤禛远远抛到荒凉之处，十四阿哥为期十三年的监禁生活也拉开了序幕。
　　至此，一代明君康熙皇帝的葬仪才算结束了，帝国终于摆脱了康熙时代所有的印记，进入了雍正时代。

　　然而帝国的换代仪式结束，却并不意味着从前的纷争也随之结束了，皇室内部正斗得如同乌眼鸡一般，皇室之外也趁机骚乱，企图在其中捞到好处。
　　康熙皇帝的长眠刚刚开始，被他平定的西北边疆再次蠢蠢欲动，罗卜藏丹津不等胤禛把宝座捂热，就迫不及待的纠集青海蒙藏各部会盟反清，同时，又让塔尔寺主持堪布诺们汗号召西宁以及各处寺院喇嘛，共同起兵，发动叛乱，进攻西宁等地，西部形势非常严峻。
　　大将军王被囚禁在景陵，西宁军中无人，朝中又传出请大将军王再次出山平乱的呼声，胤禛自然不放心把收回的兵权交给这个弟弟，他加班加点召集一帮智囊团商讨对策，弘历因为曾与十四阿哥争论过作战问题，也破例被胤禛召去，参加高层军事会议。
　　那会议不知为何开了这么久，从早上一直开到傍晚，弘历才疲惫不堪的回来，他神色抑郁，显然会议的结果并不让人满意。我迎上去的时候，他只是疲惫的对我笑了笑。
　　我却满不在乎，更懒得关心，这场战争看起来凶险莫测，其实还比不上康熙晚年的战争，雍正只需派出年羹尧平乱，短短一年光阴就能把西北收拾干净了，当然，这也造就了一个功高震主的大将，一个狡兔死走狗烹的经典悲剧，这是后话，不提不提。
　　弘历累了，早早就上床睡觉，毫无困意的我坐在他寝室后院，隔着窗帘子看熟睡的弘历。今日已经是三月之期的最后一天，默想着从前以后，现在未来，我一会儿欢喜，一会儿愁闷，一时闹不明白到底该何去何从。
　　“看来我还是来早了，小千凝似乎还没有想明白呢。”身后的树影下传来声音，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主子哥哥，你说两个人要不离不弃的一生相伴，非得是夫妻吗？”我怔怔的问，屋里的弘历翻了个身，脸对着窗户，我看得见他紧锁的眉心。
　　任凌楷轻声一笑，坐在我身侧，凉凉的道：“谁能和谁相伴一生？都是骗人的鬼话，千凝竟然也相信吗？”
　　“我不相信。”闭上眼又睁开，我轻声道，“但我想试试。”
　　任凌楷楞了一下，接着又笑了，笑得长睫毛贴着眼睫不停煽动，一道道优美弧线缤纷滑落：“千凝，你真是到了黄河都不愿心死……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再决定你还到底要不要试试了。”
　　他从衣袖中掏出一册卷轴，封套上绣着明黄色的龙纹，我几乎惊跳起来：“你拿的是什么东西？”
　　“皇帝诏书。”任凌楷将那卷轴塞入我手中，见我将信将疑，又道，“皇帝诏书有多重要，你比我清楚，我好不容易才从上书房偷偷拿来，还能开玩笑逗你不成？”
　　我颤巍巍将封套取下，精致的明黄色丝绢徐徐展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这确实是皇帝的诏书。
　　任凌楷将手一晃，点燃了一个小小的火折子，就着朦胧火光，我费力的读着上面的文字,大段晦涩的文字我读不通，也不去管，只囫囵吞枣一般往下看：“着皇五女千凝……固伦宁孝公主，下嫁罗卜藏丹津长子……”
　　“啪嗒！”一声，我的手仿佛被火折子烧到，猛地一颤，手中诏书掉落地上，任凌楷也不去捡，只冷冷看着我，残酷的问：“看清楚了？”
　　“没，没有！”我脑子乱乱的，忙捡起那诏书，也不顾晦涩，从头至尾仔细读了一遍，读到那最后一句时，手心冒汗，手指打滑，咬牙就要把诏书伸到火折子上点燃。
　　“别！”任凌楷将火折子移开，又抢下诏书，道，“这是今天雍正与群臣议定的诏书，还没来得及昭告天下，我一会儿还要把诏书送回去，你烧了怎么行？”
　　“要把我送去和亲？要把我送去和亲？”我喃喃念了两遍，忽地回头怒视屋里的弘历，“前脚还说要和我相伴一生，后脚就要把我嫁去西北，安抚叛军，好你个弘历！”看着他紧锁眉心的无辜样子，我恨不得冲进去把他一顿胖揍。
　　“你何必怪他？”任凌楷好整以暇的道，“西北叛军来势汹汹，雍正势力未稳，更不愿十四阿哥出山掌兵，自然不适合大动干戈、伤筋动骨的去平叛……公主下嫁一向是两军议和的最佳方法，雍正膝下只有你一个女儿，除了你，谁能担此大任？”
　　我将手指握得劈啪作响，我怎地忘了，胤禛提醒过我，我是尊贵的公主了，自然也有这“崇高”的责任，个人情爱如何能不割舍……我怎地忘了，弘历即使承诺相伴一生，他依然会娶他的富察氏，我依然要嫁我的驸马郎，我们终究是陌路人，只欠早晚而已，只欠早晚而已……
　　“千凝，你还要继续演下去吗？紫禁城第一格格，皇五女，固伦宁孝公主……”任凌楷细数着我的头衔，唇角带着超然的微笑。
　　“我不演了。”打断任凌楷的话，我已然做了决定，如果接受这些身份，我只能跳进胤禛给我安排好的戏路里，演一个公主，演一个王妃，忘记自己，忘记自己的心，忘记自己的出身来历，忘记自己的初衷目的……突然发现，在清朝十几年，我似乎从来没有严肃考虑过自己的追求，只是被弘历吸引，被富察氏的头衔吸引，一直追随着他的脚步，只到发现两个人距离已经不是我能够跨越，那个富察氏的角色，我无论是前生，还是今世，都与它彻底无缘。
　　笑了笑，对任凌楷道：“我们走吧。”
　　“要和他再见吗？”
　　“……要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一部分要结束了,康熙朝故事完结,后面几章是番外,番外后面是第二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