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58、登基和拥吻

　　十六日，康熙的棺椁从乾清宫转移到殡宫——景山寿皇殿，葬仪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众人虽然依旧需要每日去祭奠大行皇帝，但紫禁城的重心已经悄悄转移，它不再是葬仪，而是新皇的登基典礼。
　　二十日是胤禛的登基典礼，事前，他已经和众大臣商议好了新的年号“雍正”，取“雍亲王得位之正”的意思，看来，自胤禛继位之日起，得位不正的困扰就一直如影随形地追随着他，一直到他身后三百年，还有无数人对此津津乐道。
　　登基典礼这一天，众人终于可以暂时脱去一身的缟素，穿上朝服，戴上朝珠了。二十日一早，天还没有亮，雪蕊已经把弘历簇新簇新的皇子行头准备好了，金黄色朝服外袍，披领和箭袖都是薰貂装饰，下幅绣有五色云和八宝平水，朝冠是金龙二层顶，饰东珠十颗，红宝石顶戴，除了这些，另有珊瑚朝珠一串，金黄色缀猫睛石朝带一条，青缎羊皮里皂靴一双。
　　弘历穿戴整齐，通身气派非凡，我还是第一次见弘历这么隆重的装扮，太多象征地位的装饰重叠铺陈，反而让他沉静的脸沦为陪衬。他站在乾西二所的门前静静等待吉时到来，样子既陌生又遥远。
　　吉时一到，我和众人随着弘历直奔举办登基大典的地方——太和殿广场。今天的太和殿广场分外引人瞩目，巨大而宽阔的太和殿广场一改平时的寂寞清冷，变得威严而肃穆，借着蒙蒙亮的天光，可以看见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千名文武官员，个人垂手而立，寂然无声，整个广场除了寒风偶尔的肆虐呼号，竟是连大声的喘息也不闻一声。
　　弘历站好了他的位置，还好，比较靠前，因此我可以借机偷偷仰首打量这座宏伟的大殿。现在的太和殿是康熙三十六年重修的，它坐落在八米多高汉白玉台基上，加上十几米高的大殿本身，太和殿足足有十几层楼那么高。十几层楼在现代算不上什么，但在古代北京城，却已经是整个城市的最高点了，那双层十一开间的宽宏设计，那屋脊上绝无仅有的十只轩昂走兽，还有廊柱上无处不在的龙纹雕饰，无不把至高无上的皇权烘托到了极致。
　　銮仪卫官员早已在太和殿两侧陈设好了庞大的法驾卤簿，殿外正中，陈设黄龙华盖，东西檐下，陈设浮尘、炉、盒、壶等金八件，丹陛东西两侧，设刀、弓、矢、豹尾枪等物，九龙黄盖、紫芝盖、黄九龙伞，五色九龙伞从丹陛三层一直陈列到两阶，静鞭、仪马列于阶下甬道的东西两侧，太和门外设御辇、金辇、宝象和卤簿乐。除此之外，太和殿檐下还设了中和韶乐与丹陛大乐，只是现在还处于大行皇帝的丧期，所以这些乐器只是摆设，并不演奏。
　　皇权的威严借着这些繁琐又森严的物件，成功铺设到了整个广场内外的所有角落，就连一向对这些活动置身事外的我，也不得不屏息静待皇帝驾临。
　　弘历身侧就是弘昼，他和我一样乖，乖到我认不出曾经那个他，他也认不出曾经那个我，半尺不到的距离，所有的表情却都被固定成了单纯的一种。
　　不一会儿，鸣赞官终于引吭高唱：“皇上驾到！”
　　广场上的气氛瞬时变了，一下子神气涌动起来，寒风也似乎一瞬间被皇权驱走，只听鸣赞官继续高唱:“跪！”上千个膝盖骨坠地的声音，成就了一个膝盖骨主人的无上至尊。
　　一阵井然有序的三跪九叩之后，我终于抬头看见了胤禛，他脱去了白色的丧服，第一次穿上了明黄色龙袍，头顶上金冠灿然，帽檐下的双目一扫往日清冷，变得神圣，威严，浩渺，莫测，并且不可侵犯。
　　胤禛并不说话，他也不需要说话，仪式已经代替了一切，他只是仪式中最重要的那个符号。
　　随即，礼部尚书跪请胤禛即位，胤禛到太和殿升宝座，他龙袍上明黄的色泽和宝座的颜色融为一体，霎时间点亮了整个紫禁城的光彩。
　　午门钟鼓齐鸣，丹陛下静鞭甩动，在鸣赞官的带领下，王公和文武百官再次跪倒，行三跪九叩礼，在震天响的万岁声中，帝国的新主人——雍正皇帝正式登极了。
　　礼毕，内阁学士在诏书上盖上雍正皇帝大印，交给礼部尚书，礼部尚书将诏书放在丹陛下的黄案上，行一跪三叩礼，接着礼部司官手捧诏书，在黄盖的引导下，出太和门，经过午门、端门、天安门，颁诏天下。
　　此时大典才算结束，丹陛下的静鞭再次甩响，胤禛离座，到大殿后乘御辇返回乾清宫，据说他还要继续换上丧服居丧，但这一次丧服里会套着灿然的龙袍，有了权力庇佑，想必这丧服穿上身，一定会比前一次热乎许多。

　　繁复冗长的大典让人不堪重负，下午时分，回到乾西二所的我还有些神思恍惚，满脑子都是鸣赞官尖锐的高呼，文武百官齐喊万岁的回响，还有膝盖不停碰触坚硬地面的钝痛。
　　“小凝，想什么呢？”突然一声熟悉的呼唤，让我一下子惊醒，我手里还端着铜盆，正伺候弘历洗脸，他洗完了，我还愣着端盆不走。
　　弘历微微锁着眉头看我，眼中带着疑惑，见惯了他这些天梦游般的眼睛，一下子看到他流露出别的情绪来，我倒还真的有些惶恐，也顾不上苦苦守了好几个月的规矩了，只忙得答道：“没什么，我只是一时没适应过来……突然一下，所有人都换位置了，这大典像梦一样，我看谁都是陌生的。”
　　弘历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也不能相信……以后再也不用陪皇玛法批折子了……现实有时候竟比梦还让人无法招架，我有时候真恨它……”他的眼圈儿微微红了一下，一滴明亮的东西落入我手里的铜盆。
　　我看着铜盆里微漾的水纹，忽地道：“我今天才觉得……你是醒过来了。”
　　他楞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何时没醒呢？只是有点不想接受事实罢了，今天看了登基大典，看到阿玛无上的尊荣，我终于明白过来，这一切对于我来说，只有发生，无所谓好坏……我没有了皇玛法，但我有了皇阿玛！”
　　我也舒心笑了：“说得好……要不是我还捧着这铜盆够不着你，我一定得抱你一下，聊表心意！”
　　我话音刚落，弘历忽然扬眉一笑，抬手将铜盆从我手中抽走，我被他勾魂一笑闪了神，手中那一轻也没察觉，直到他双臂一展，我才意识到他的企图，身子还没来得及接收到大脑的闪避指令，就已经落入一个温暖的所在。
　　“不要担心抱不到我，我抱你也是一样的！”耳边一句话，让我推到他肩膀的手轻轻下滑，滑到他腰间，默默收紧，谁抱谁，都一样温暖。
　　弘历察觉到我的纵容，竟然把头垂下来，轻吻我的侧脸，我懊恼的一抬头，得寸进尺了还！
　　然而头刚刚抬起，眼睛还没来得及聚焦，就被唇上骤然的一软炸飞了理智，我目瞪口呆，目瞪的，是被弘历浓黑睫毛覆住的眼帘，口呆的，是被弘历放肆打扰的惊慌唇舌，他不折不挠的纠缠，让我连惊慌也无处可躲。
　　回神过来的我一紧手指，用力掐在他的腰侧，弘历低呼一声，迷醉的眼帘睁开，薄唇方才退回我脸侧，却磨着我的耳垂轻声抱怨道：“我们打过的赌，你难道忘了？现下皇阿玛登基，我赢了，你欠我一个吻，想耍赖不成？”
　　“谁耍赖……”我刚一张口，就又被伺机而动的弘历捉到破绽，他薄唇微张，唇刚一覆上，灵活的舌尖就迅速攻城略地，百忙之中还不忘在我唇间含笑吐息：“在我这里，你想耍赖也没机会！”
　　我心底蓦地一阵酸软，有不甘，也有沉迷，只朦朦胧胧中想着，我似乎被吻了两次，是不是吃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