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59、朋友和身份

　　“哥……”一声轻呼打散了满天的迷蒙。
　　我迅速从弘历怀里挣脱，定睛一看，门口站着的是比我更迷蒙的弘昼，他还穿着皇子的服饰，手捧着自己的皇子冬朝冠，傻站在门口，看着我和弘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弘历似乎有些不悦：“你怎么突然来了？也没有人通传？”
　　“我……”他勉强笑了笑，眉宇间没有了从前的憨直粗爽，反而透着一股浓浓的压抑气息，这让我奇怪不已，他又不曾住在宫里，也不曾与康熙朝夕相处，康熙死了，真的值得他这么郁郁不乐？
　　“阿玛传我们过去，还有小凝。”弘昼说道。
　　弘历皱眉纠正：“不是阿玛，是皇阿玛。”见弘昼点了头，又问道：“为何让你来传话？执事太监呢？”
　　弘昼还没答话，他身后就钻出了一个胖胖的身影，四品太监服饰，弓着腰，一脸近乎谄媚的笑，不是乾清宫首领太监梁九功还是谁？只是今天的梁九功看起来怪异之极，想了半天我终于明白，是气场的问题！以往，康熙的宠信让梁九功在宫里的地位极其特殊，虽然是卑贱的奴才，却惹得起亲王阿哥，何时这样谄媚过谁？现在，他虽然在夺嫡过程中没有站错队，但雍正怎么可能再重用皇父身边的老奴？更何况，他知道的秘密太多，怕是终究逃不过带着秘密去陪伴康熙的命运。再谄媚，也换不回新皇帝的欢心。
　　弘昼看着梁九功道：“我先得了消息，来这边的路上就看见这个老太监在你门口鬼鬼祟祟的不进门，我就自己进来了，却看见……”他停口不说，我一阵尴尬。
　　弘历对康熙身边的老奴还是比较容情的，他并不深究什么，只和颜悦色的道：“梁公公辛苦了，稍等一会儿，等我换了衣服再随您面圣。”
　　梁九功腰弯得更低：“四阿哥折煞奴才了，皇上说了，让您不必麻烦，就穿常服来也可以。”
　　弘历不再啰嗦，他当先出门，弘昼紧随其后，我默不声响跟在最后，路过梁九功身边时，他竟然也对我弯腰低头讨好一笑，这倒让我摸不着头脑了，这梁九功，是不是被地位的自由落体摔脑残了，咋见人就讨好呢？
　　一路上只想着胤禛的心思，不明白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弘历弘昼，还要捎带上我？走到东西六宫长甬道的时候，寒风灌进来，我偏头将脑袋缩进披风里，却正巧看见弘昼放缓了脚步，不知何时已经和我并肩而行了。
　　我咧嘴对他笑笑，呵出一团热气，让他的脸一下子变得模糊，这还是我大半年来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面对他，许久不曾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的玩笑了，肌肉还真的有些僵冷。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却又缩回了脑袋，眼睛垂下，有些漫不经心的问道：“冷吗？”
　　我下意识的嗯了一声，他不再说什么，只是伸出双手在口边哈了一下，然后用力揉搓手心发热，箭袖垂下，一双温暖的少年手掌将我双手捂住，热度刚刚好。
　　我这才发现，他事事不如弘历，却竟比弘历体贴，皇子的行头穿在弘历身上是气派，穿在他身上却只是显得精致，想到此处，我忍不住笑了：“这新衣服，你还习惯吗？”
　　他迷茫了一下眼睛，接着手心紧了一紧，轻声道：“不习惯，哪都不习惯，人也不习惯，都快认不出来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加了一句，“你要是不对我那样笑，我真的连你也认不出来了。”
　　我笑道：“我是怎么样笑的？竟让你认了出来？”
　　他认真思索道：“就是……就是笑得有点鬼，和哥哥不一样，你不会恼我，不会劝我，也不会推我，就还是小时候能陪我疯的伴儿……”
　　我本是逗他的玩笑，但见他那副认真模样，也突然觉得有些暖融融的，我在这世上，身份特殊，遭遇诡秘，忽上忽下，忽冷忽热，最恒温的还是和弘昼这份疯出来的友情，不是青梅竹马的暧昧，而是两小有猜的透明。
　　我反手和他相握，笑道：“弘历不陪你玩了，我还能和你疯，只是你现在是皇阿哥了，若是惹了事儿，你可要罩着我！”
　　他将手一挣，佯怒道：“我什么时候没有罩过你？”
　　说话间已经进了乾清宫院子，那院子里站满了太监宫女，寂静肃穆，让人一进门就不由得凝住了神色，不敢再说笑吵闹。
　　梁九功先进门通报，接着得到许可的我们垂头进门，跪地、请安、谢恩、站起。
　　抬头才看见屋里竟然也坐满了人，那拉氏、李氏、年氏、耿氏、钮钴禄氏……搞什么？开家庭大会吗？
　　胤禛坐在屋内正中，以为离得比较近，我终于看清他的神情，和太和殿上的肃穆不同，多了一丝中规中矩的柔和，还有一丝高高在上的亲切。他给弘历弘昼也赐了坐，却招手让我上前，我满腹狐疑的踏上台阶，挨在他身边，不意外也看见了下面众人相同的狐疑和不解。
　　胤禛却并不急着给众人解惑，他郑重又细致的给家人上政治课，住进了紫禁城，从此变成了帝国的“第一家庭”，一举一动都成了“国事”，这自然不能再和雍亲王府一样，很多排场和习惯都要改动，不能出任何错处。尤其是礼仪和规矩，都一定要给天下做出典范来，尊长尚贤，诚孝谦恭，长幼之序，君臣之礼，主仆之礼都是万万要严格遵守的。
　　众人都应了，默默记在心里，胤禛却话锋一转，忽然扯到我身上：“小凝自小就养在府里，无论是做丫鬟也好，做养女也好，都是朕委屈了她……”我心中咯噔一下，有些恐慌的看着他，胤禛却安慰性的对我笑笑，转脸继续道，“朕今日就是要告诉大家，小凝是朕的亲女，为狮子园宫女李佳氏所生，因朕的错漏，不曾记入玉碟，也不曾在宗室中序齿，但确系朕的骨肉。今日认回，从现在起，小凝就是朕唯一的公主——凝格格。”
　　屋里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眼眶都在和自己的嘴唇比赛，看哪个更圆，哪个更大，我想我一定不比他们好到哪里去，因为我清晰的从弘历眼中看到我宛若被焦雷劈中的失魂模样。
　　胤禛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料到众人的反应，道：“朕膝下无女，小凝能在朕膝下承欢，也是上天眷顾。”他又牵起我冰得毫无知觉的手，续道，“小凝你不要怕，你在府里的时候就认了福晋做额娘，现下她还是你的额娘，你暂且还住在弘历那里，等宫里事情忙完了，这紫禁城里的园子，朕准你随便挑。”
　　我苦笑，我就想住在乾西二所里，我就想和弘历挤在一起，你能准我在乾西二所里挑一间吗？
　　“皇阿玛！”弘历终于反应过来，他不甘心的站起，急切的问道：“皇阿玛是不是弄错了？小凝是儿臣从狮子园苏拉房里挑出来的，她明明是一对苏拉夫妇的女儿，怎么会……”
　　“弘历！”钮钴禄氏一声轻喝，打断了弘历的话，她一边小心瞄着胤禛晴转阴的脸色，一边不停用眼神示意弘历：不要惹胤禛生气。
　　“你把朕当做什么了？连这种事情都会弄错？”胤禛怒喝，雷霆之怒大抵如此，弘历赤白了脸，眼眶通红，跪在地上不言不语。
　　胤禛怒火更炽：“朕刚刚说的话，你是不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你眼里还有没有礼仪规矩？有没有尊卑秩序？朕的话刚说完，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置疑？你在宫里住了这几个月，难道一点规矩都没有学会？”
　　弘历还是不言语，钮钴禄氏将手中帕子搅成了麻花，我突然一阵想哭，老天在逼我，总是逼我，逼我躲来躲去，还是要走上这条不归路。
　　我拉住胤禛的手，笑道：“皇阿玛，您消消气。”
　　胤禛转过脸来，有些意外的看着我，我继续笑：“皇阿玛别怪弘历，就是小凝乍一听见这个消息，也是又惊又疑，只想弄个明白不可，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规矩礼法？”
　　胤禛哼道：“那也不能这么莽撞！”
　　“小凝知道皇阿玛苦心，弘历在康……大行皇帝面前，也一向都是最守规矩的，但有时候旁边没有外人，大行皇帝也说他喜欢儿孙自在些。”古天乐曾在寻秦记里说他讲古人的话讲到舌头几乎打结，我一点都不觉得他有任何夸张成分。
　　“行了。”胤禛脸色稍霁，对弘历道，“念你是初犯，这次就算了，下次再犯，朕就要给你立立规矩了……小凝的身份一事，朕已经金口玉言，谁再敢怀疑，就是大不敬之罪！”

作者有话说

　　真不好意思，最近没摸电脑，更新晚了，见谅，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