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57、丧仪和梦境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凌晨三时左右，康熙病情突然加重，太医院的御医紧急会诊，皇子们在焦凤轩里一直等到天亮时分，康熙的病情才稍微好转。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夜的风雪终于停歇，整个畅春园被风雪装点成一片素白，但彤云深锁，朔风凌烈，不见雪景之美，反而显得整个畅春园异常肃杀静寂。澹宁居四周加派了护卫，一个个弓上弦，剑出鞘，把整个大殿围成铁桶一般。
　　南郊祭天的四阿哥胤禛匆忙赶回了畅春园，他一身银白，翻身滚落下马，立刻奔入澹宁居探视康熙皇帝，康熙神智尚算清醒，一天以内，胤禛三次进见问安。
　　这一天整个畅春园处于神经高度紧绷的状态，因为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模样。
　　十三日傍晚，康熙再一次病情加剧，胤禛和众皇子一起守在澹宁居内，弥留之际，康熙命隆科多再次宣谕：“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成大统，着继朕登基，既皇帝位。”
　　我不知道康熙为什么要让皇位继承人在最后一刻才知道继位遗诏，我也不知道胤禛是否在事前已经知晓了遗诏的内容，我只知道，胤禛当晚的表演非常到位，他抱着康熙的双腿哀哭呼号，一面展示骤然登顶的震惊，一面表现实不欲生的悲痛，直到隆科多上前扶起胤禛，并苦苦劝慰他先办理皇帝丧仪时，胤禛方才蹒跚起身。真是高手，高手，高高手。
　　而那一晚，当遗诏再次宣读的时候，前次积极响应号召的八阿哥却态度大变，他不仅不愿跪拜新君，反而依靠着廊柱默默无语，九阿哥、十阿哥唯八阿哥马首是瞻，大喇喇的不理睬新君的召唤。倒是一向儒雅低调的三阿哥似乎认清了形势，和十三阿哥一起率先向新君行三跪九叩礼，接着是七阿哥、十二阿哥，最后是赶来的一众小阿哥。
　　随即，理藩院尚书、九门提督、步兵统领隆科多率领左右两翼总兵，紫禁城内九门和外七门千总，以及驻守畅春园的正黄旗参领一起对着胤禛行臣下之礼，山呼万岁。
　　至此，八阿哥方长叹一声：“机会已失，悔之无及！”他先被康熙来了一场文劝安抚，刚回过味儿来，又被隆科多玩了一手武劝震慑，兼之十四阿哥远在西北，鞭长莫及，大势已定，再不俯首称臣，这“大不敬”之罪立马就要扣上脑袋……他俯身跪拜，九阿哥十阿哥也不得不随着他弯折了僵硬的膝盖。

　　日暮的最后一缕余晖消失时，早已神志不清的康熙在儿孙重重心事的围绕下停止了呼吸，他走得一点都不痛苦，因为他一直认为，他给所有的儿孙们都留下了最好的结局。他在完美的错觉中，为自己几近完美的一生划上了句号。
　　夜幕笼罩的畅春园，被白麻布和哀哭声湮没，让人觉得那是一场混乱的梦，痛也不真实，醒也不真实，记也不真实，忆也不真实。
　　胤禛亲自为大行皇帝康熙更衣之后，与诸王大臣一起商议殡殓大礼，并奉大行皇帝遗体回宫。
　　他命令七阿哥守护畅春园，十二阿哥回乾清宫布置灵堂和祭奠所需宴席，这些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差事，两位阿哥也坦然接受。
　　十六阿哥负责禁宫中的安全，十三阿哥和隆科多两人肩上的任务最重，他们全权负责准备仪仗、肃清回京御道、保护新皇帝安全等重大责任。
　　而同样守候了大行皇帝七日的三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却完全无事可做，形同陌生人一样。
　　那一夜畅春园里谁也没有睡，弘历睁着眼睛呆了整整一夜，没有痛不欲生的哀哭，也没有不甘不愿的吵闹，他一滴泪也没有流，仿佛还没有清醒过来，又仿佛是太清醒了，以至于不需要再表现悲喜。
　　我也没有哭，但绝不是因为没有清醒，康熙的影子在我脑海里一阵阵的清晰、模糊、又清晰……他统共也没有给我说过几句话，虽然每句话都足以影响我一生，但到底淡漠凉薄，我才只需偶尔缅怀，不用这么痛苦的怀念了。
　　清晨的时候，弘历和我随着大行皇帝的遗体一起回到紫禁城，弘历又住回了皇宫，但这次不是寄人篱下般住在密嫔的承乾宫里，他的父亲已经成了紫禁城的新主人，他在皇宫里的地位自然也跟着天翻地覆了。
　　胤禛给弘历安排的住处是紫禁城西北处的乾西二所，也就是后来被乾隆大修特修的重华宫。彼时那还只是一座幽静的三进小院，朴素却又雅致。
　　弘历入住乾西二所的当天，也就是十一月十四日，大行皇帝的遗体被安放在乾清宫正殿，诸王、贝勒、贝子、公、文武大臣入乾清门瞻仰遗体。而新皇胤禛则住在乾清宫东庑的静室内，要斋戒二十七日，不能近女色，不能饮酒，不能奏乐。
　　同一天，胤禛命令远在西宁军中的大将军王胤祯回京奔丧，并命胤祯的属下纳尔素执掌大将军印，纳尔素，也就是福彭的父亲平郡王，弘历曾提到过他，一个骄横跋扈的宗室贵族。
　　当然，这都是康熙盛大葬仪下的小插曲，整个紫禁城，整个北京城，甚至整个大清帝国都是一片茫然的白色，官员不得佩戴帽上红缨，妇女必须取下金银首饰，大家都仿佛看不见眼前的阴谋和争斗，或真或假的投入这场盛大的怀念中。
　　除了先皇初死时的大丧仪，朝夕奠一日三次，每天早、中、晚，由钦天监报时辰，礼部主管奏请祭奠开始，胤禛亲至乾清宫，手捧酒杯，跪拜三次，上供品，念祭文，焚烧祭品，众人跟着哀哭一场，又各自搀扶着起身，这才能作罢。
　　我没有参加那些繁琐而枯燥的祭奠，但也跟着弘历见识了几次，除了不耐那满屋扯破喉咙的哀号，就只有感叹那些祭品的焚烧的华丽了。满族人的习俗，人死之后要将他生前使用的东西一起焚烧，叫做“大丢纸”。康熙崇尚节俭，曾下令他死之后将贵重器皿分给众人留作纪念，不得焚烧。但尽管如此，每次祭奠时还是有很多绫罗珠宝被扔进熊熊火焰，珠宝燃烧时发出劈啪声响，火焰随之猛地一亮，这时众人的哀哭才算达到了高潮。
　　在素白的人群中，我也认出了很多熟识的面孔，有众位阿哥、密嫔、胤禄、福彭、胤禧、弘皙，甚至还有雍王府的内眷，那拉氏、年氏、李氏、钮钴禄氏、耿氏，还有弘昼，他们都已经搬进了新家。每个人都伏在地上，随着胤禛的动作，或哭，或号，或跪，或起……
　　仿佛一场群众大戏，除了最上面的主角，每个人的戏份都是如此无关紧要般的相似。
　　弘历在这场群众大戏中尽职尽责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他一直都在哭，眼泪像流水一样廉价的流淌，然而看着他通红浸水的眼睛，我却始终有一种梦游的错觉，觉得他一直没有醒，因为那眼睛里找不到他一贯的清透，也看不到他往日的光彩。
　　他是演得太投入，还是根本就没有入戏？我真的弄不懂，也不能相问，更不敢把他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