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56、传位和安抚

　　“皇阿玛！”十阿哥当先，八阿哥、九阿哥、三阿哥紧随其后，七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也随众人进了屋来，梁九功跌跌撞撞最后一个奔进屋，一群人的影子隐隐绰绰出现在床帐外，接着齐刷刷的跪倒。
　　康熙哼了一声，也不叫众人起来，只沉着脸看着床帐外的人影，屋里静寂得吓人，就当我一滴冷汗即将要滴下时，康熙方才开口：“朕还没死！一个个就迫不及待了？这么闯进来，想干什么？难道要在我面前束甲相争吗！”
　　“儿臣不敢！”众人慌忙辩解，十阿哥连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是儿臣鲁莽了，儿臣久不见皇阿玛圣体痊愈，心里着急，就不管不顾闯了进来，请皇阿玛责罚！”
　　康熙冷声道：“你是着急朕身体不愈，还是着急朕传召老四？你们耍什么鬼心思，当朕不知么！”
　　十阿哥的影子僵了一下，他身侧的八阿哥立刻抢上，膝行跪到龙床前，急声申辩：“皇阿玛这么说，儿臣万死！儿臣都是真心担心圣体安康，绝无二心！”
　　他的头磕在龙床下的木踏床上，咚咚直响，震的床板也一阵微微颤抖。
　　康熙的脸色和缓下来，从帐子里伸出一只手，对八阿哥摆了摆，十阿哥和九阿哥忙把八阿哥扶起，帐子掀起的一瞬间，我从帐缝里瞥见八阿哥一张汗水遍布的脸，不知是被屋里炭炉薰得，还是被心里火气急得。
　　“罢了，朕时日不多，也不想再追究这些个……储君已经选定，朕也相信你们对朕的孝心和对大清的忠心。”他顿了一下，看着帐外一个个肃然而僵直的身影，说道，“梁九功，传隆科多来，朕要当面宣谕。”
　　梁九功迅速离去了，可怕的沉默在屋内蔓延，帐外人不动，帐内人也不动。
　　“老八，五十七年的时候，你给朕送来两只死鹰，朕震怒之下，曾说与你父子之情绝矣，你可还记得？”康熙不开口则以，一开口就是敏感话题，果不其然，一向主打优雅从容的八阿哥再一次跪倒，声音里透着隐忍不住的凄凉：“儿臣……记得，儿臣痛不欲生……当然记得……”
　　康熙叹道：“你因此大病了一场，朕却也不好受……你与朕父子三十多年，朝上朝下，宫里宫外，父子之情哪能说断……就断得了呢！”
　　八阿哥有一阵没出声，再出声时，声音里裹着浓浓的水汽：“胤禩愚鲁，愧对皇阿玛的恩情！胤禩已经风华褪尽，尝尽人间冷暖，也自知储位日远，此生只求尽孝于皇阿玛身前，别的不敢再奢求！”
　　康熙闭上眼睛，面上又忍不住显出疲累无奈之色：“朕知道你近十年来，连遭打压，屡次削爵禁锢，难免有些寒心丧气……你一向颇有贤名，朝堂上的成就也有目共睹，朕只盼着他日新君登基，你和众兄弟能尽心辅佐，大清的江山还是你们的。”
　　八阿哥伏在龙床边，呜咽而哭，康熙再一次从帐中伸出手去，轻按在八阿哥手背上，他神色悲悯，仿佛看得透八阿哥每一滴复杂的泪水。
　　“万岁爷，理藩院尚书隆科多隆大人到了！”梁九功不知何时回来了。
　　“让他进来。”康熙身子未动。
　　接着门外传来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一个戎装的黑影出现在帐前，他先给康熙磕了头，又给众阿哥见了礼，众阿哥都客气的还礼，只有八阿哥手被康熙轻按住，不敢挣开，也就没有起身，只是点头还了礼。
　　“隆科多，将朕的传位诏书拿来，朕要当着众皇子的面宣诏。”
　　传位诏书被隆科多恭恭敬敬的捧着，屋里一时间没有人呼吸，只有康熙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郑重宣布道：“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成大统，着继朕登基，既皇帝位。”
　　帐子突然被帐下交叠的双手重重的抖了一下，康熙的目光利剑一般直刺罪魁祸首八阿哥，八阿哥闪避不及，忙的将自己的手抽回，一时什么也顾不得，只在踏床上磕头道：“儿臣谨遵皇阿玛圣旨！”
　　八阿哥一不小心做了表率，帐外皇子方才从震惊中醒来，十阿哥不甘心的低呼了一声：“八哥，十四弟还……”
　　九阿哥立刻推搡了十阿哥一把，十阿哥止住低呼，却跪着不吭声，八阿哥微微转过头去，我看不见他的脸，所以不清楚他是在安抚，还是在催促……这个结果，除了康熙和我，屋里又有谁能实实在在料得到呢？
　　康熙宣谕那一刻，尽管弘历已经早有预感，但我还是能感觉到身边弘历气息猛地一敛，接着排山倒海般释放开，连神经末梢迟钝的我都似乎被他感染，一会儿心喜，一会儿慌乱，一会儿迷茫，一会儿又无由的轻飘，再飞上云端。
　　“儿臣谨遵皇阿玛圣旨！”可能是八阿哥的安抚催促起了作用，帐外阿哥们这才齐声山呼，只是九阿哥和十阿哥的声音里还带着不甘和怨怒。
　　听到众人这般回答，康熙满意极了，他一时有些忘形，伸在帐外的手忍不住抬起，在八阿哥肩上拍了一拍，微笑道：“能这样，朕就放心了，胤禩，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八阿哥道：“四哥一向淡泊谦冲，若是他登基继位，也是社稷之福。”
　　康熙点点头，摆手示意众人起身，他将手抽回的瞬间，帐子微微撩起，恰逢八阿哥站起身来微微一抬眼，他的眼风扫进帐内，我霍地察觉不妙，匆忙闪躲，但还是看到八阿哥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诧异。

　　康熙宣谕后，或许是累着了，微觉不适，命众皇子仍回焦凤轩等待，待众人走干净了之后，他挺直的背脊颤了颤，我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弘历已经眼疾手快将事先抽出的被褥给康熙垫在背后，康熙遂放松了筋骨，一脸困顿的倒在被褥上。
　　“你们也回吧……最好呆在屋子里，不要多说，不要多问，不要多想。”
　　“皇玛法……”
　　“回吧。”康熙脸上不正常的潮红都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精打采的灰白。
　　弘历跪在康熙脚边，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嘴唇颤了颤，挣扎了半响，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拉了我的手轻轻溜下床榻。
　　临走时，我和弘历都不由自主回望了康熙一眼，也许连他都知道了，这不仅是看皇祖父的最后一眼，也是看六十一载康熙时代的最后一眼。

作者有话说

　　拜拜，康熙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