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55、祖孙和儿孙

　　是夜，起了风雪，寒风肆虐中，却不巧轮到我值班守夜，弘历睡在里间暖阁，我挨在外间矮塌上昏昏沉沉，朦胧中只听见弘历在里间床上辗转反侧。
　　“小凝！”他忽地轻唤，我立刻醒转，从榻上一跃而起，雪蕊说过，值夜的时候不能睡熟，主子一喊，就得立刻起来。
　　“四阿哥有何吩咐？”我端了烛台，摸进里间。
　　弘历半躺在床褥间，眼睛微微的发红，见了我，道：“我睡不踏实，半梦半醒的，总觉得皇玛法的影子在跟前晃来晃去……”他扶着脑袋，摇了摇头。
　　我忽然生出预感，问道：“今天是几号了？”
　　“十一月十三。”
　　我不再言语了，这个日子我很清楚，康熙皇帝驾崩在十三日傍晚，还有不足一天的时间。
　　“我总是不能心安，尤其是今天……”弘历看着窗外模糊的风雪，喃喃道，“在外面等着只能焦心，别无他法，真恨不得进去侍奉皇玛法……”
　　“那就进去吧！”我蓦地出声，把弘历惊呆了，“皇上平时最疼你，说不定现在正等着你呢。”
　　“可是外面戒备森严……”
　　“大不了被抓回来关几天，和现在又有什么两样呢？”倒不是我比弘历胆大，而是我知道，现在畅春园中的防卫工作，只怕已经完全被胤禛掌握了，隆科多是他日后的宠臣，就连康熙身边的大太监梁九功，据清史专家考证，也被胤禛所用，康熙驾崩当晚，就是他控制了内廷的眷属和奴仆。
　　所以，他们都是弘历自家的奴才了，还有什么可顾虑？

　　弘历住的佩文斋和澹宁居非常近，只隔着一道庭院。路上虽然遇到两股兵甲盘查，但弘历一脸威严的亮出了雍王府腰牌，略加盘问，竟然没有人阻拦，看来我的预测果然没错。
　　裹着厚厚的棉衣来到澹宁居门前，值夜的小太监正缩成一团呆在门口，见弘历来了，忙甩袖子请安。弘历让值夜小太监请出了梁九功，梁九功嘴上客气，却依旧不肯放行，只说万岁爷吩咐了，没有他的口谕，谁也不能进去。
　　弘历道：“劳烦公公入内禀告皇玛法，就说孙儿来看，若是皇玛法不准，孙儿不敢打扰。”
　　梁九功沉吟了一下，破例答应了进去，弘历回头对我道：“比我想象得要顺利多了。”
　　片刻之后，梁九功回到门前，正色道：“皇上口谕，准四阿哥进去。”
　　弘历谢了恩，梁九功前面带路，值夜小太监掀开棉布帘子，屋里顿时透出一股热气，也不知里面燃了多少炭炉子。
　　进了屋，绕过山水屏风，只见里间龙塌上斜倚着一个龙钟老人，锦被齐胸遮盖得严严实实，他双目紧闭，两颊通红，微微喘着气，几天不见，竟然比前几天在南苑行猎老了十岁不止。
　　“皇玛法！”弘历低唤一声，抢上前去跪倒，双手扶着康熙被褥下的膝盖，眼圈儿微红，又唤了一声，“皇玛法，孙儿看您来了！”
　　康熙的嘴唇和眼睛缓慢开阖了几下，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弘历……到朕身边来……朕早就想见见你，正好你来了……”
　　弘历跪在踏床上，最大限度的接近康熙，康熙伸手攥着弘历的手，眼睛睁开来，看了我一眼，又落回弘历身上，那双眼睛虽然满透着疲惫，却依旧是清明的。
　　“皇玛法，您要保重身体，等您好了，孙儿还等着您去南苑……不，去木兰行围！”
　　康熙闻言笑着摇头：“弘历，朕颇通医理，自认不比太医院的医士差，朕自个儿的身体，自个儿清楚，日薄西山，徒劳奈何！”
　　弘历的声音里带了颤抖的哭腔：“皇玛法，您福泽深厚……”
　　康熙摆摆手，宽容的笑了：“罢了，福泽再厚，也总有用尽的一天。朕在位整整六十一年，自秦始皇称帝以来，还没有哪个人做皇帝的年数比朕多……”他脸颊血色明显了些，“现在，朕以垂暮之年治国，内有诸子困扰，外有准噶尔入侵，政务废弛，府库空虚，这些朕都知道，本来是万万放心不下的……但朕这两年，终于找到了可以托付江山之人……”他看着弘历，脸上透出慈和的笑意。
　　“皇玛法，您……”弘历仰头看着康熙，欲言又止，我心中亦是砰砰乱跳，暗叫这趟来得真是值透了。
　　“你这个孩子，聪慧睿智，胆识、学识、见识都是千里挑一，命相又是奇佳无比……更难得的是你责任感深切，明理仁慈，心有鸿鹄之志，面有帝王之象，朕从儿子孙子里挑花了眼，却幸而没有错看你。”康熙赞了一通，又道：“朕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你也快十三岁年纪了，朕本欲……唉，只是前朝靖难之役的教训在前，朱元璋将龙椅传给孙子朱允炆，儿子朱棣却不服……殷鉴不远，朕不能重蹈前朝覆辙。”
　　弘历磕了个头，流泪道：“皇玛法厚爱，孙儿惶恐不已，叔伯辈中贤者甚多，孙儿万万不敢当此厚爱。”
　　康熙叹道：“他们……朕是知道的，老大愚鲁，老二……唉，他不谈也罢，老三书生气太浓，老五懦弱，老八机巧善变，老九老十没大能耐，十四是朕最疼宠的儿子，却只有将才，没有帝君的见识和胸怀，且和老八他们掺和太深，掣肘颇多……小一点的都还不成气候。”他喘了喘气，又道，“唯有老四能让我有些安慰，他是个稳重人，性量过人，深知大义，低调宽和，友爱兄弟，连千凝这样一个私生女都能包容，朕还有什么不能放心？”
　　性量过人？友爱兄弟？胤禛的表面功夫做得真好，连康熙都骗过了，要知道雍正可是历史上最睚眦必报的皇帝之一，他即位后对兄弟们的屠杀那是一点情面也不留的，康熙自以为选了胤禛能让诸子善终？恐怕是大错特错了。
　　弘历恭谨的说道：“孙儿不敢妄谈阿玛。只知道阿玛治府甚严，对孙儿的教导也是极严厉的，府里上上下下都对他且敬且畏。”
　　康熙点点头，他说了一阵话，疲累起来，遂闭上眼睛静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梁九功，把老四叫来吧，祭天的事儿派镇国公吴尔占去，朕有事情要交代老四。”
　　梁九功答应了，弓着身子退下，屋子里静悄悄的，静得能清晰地听见梁九功轻悄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接着他尖细的嗓音响起：“皇上口谕，传四阿哥速至畅春园！”
　　门外立刻起了一阵躁动，好像有很多人在说话，却又听不真切，康熙眼睛虽然没睁开，眉头却皱了起来，弘历也不自觉的跪直了身子，侧头倾听门外的嘈杂。
　　“梁太监，皇阿玛到底如何了？你不要老是拿口谕来糊弄我们！”一声怒喝从那一片噪杂中挣出，清晰的表明了他的躁动，他的不安，他的不耐，自然还有他的名姓——十阿哥胤誐。
　　康熙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他盯着屏风后的虚影，默然不响。
　　“梁公公，请您告诉我们皇阿玛的真实情况，我们在外面等了四五日，却始终没能见到皇阿玛一面，如何能不心急？”这人的语气和缓多了，听他音调应该是八阿哥。
　　门外响起一阵附和声，梁九功还是那副又尖又冷的声调：“没有皇上的口谕，谁也不能进来！皇上只传了四阿哥觐……”
　　“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老阉狗！”十阿哥突然一声暴喝，弘历一个激灵，几乎要从地上跳起，又硬生生按住自己。十阿哥还在怒吼：“口谕，口谕，又是口谕！做儿子的看看生病的父亲，难道还能被你左一句口谕右一句口谕拦着不成！”
　　接着一阵铿铿锵锵的脚步声响起，还夹杂着八阿哥“老十，老十”的劝阻声，尽管梁九功大声呼喊，但众人噪杂的脚步声还是阻挡不住，一阵风似的往里间赶。
　　康熙立刻从床褥上弹起，双目一转，瞬时就做出了判断，他果断地对弘历道：“你们都上来，不要让他们看见！”
　　弘历二话不说，翻身上了龙床，又顺势一拉我，三生有幸的我便连人带鞋翻上了龙床，僵硬的绕过康熙的下肢，缩在他的脚边。
　　康熙又对我道：“拉下床幔子，把朕后面的被褥都撤掉。”
　　我将金钩取下，厚厚的床幔子立刻垂下来挡住了床内的视线，康熙身后的被褥也被撤掉，他挺直了脊背，脸色沉肃，之前的疲累倦怠之意一扫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