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54、任性和暗涌

　　母亲就这样去了，一口薄棺葬在山庄外，没有人知晓，更没有人祭奠，我拈着雪蕊为我找来的三根香，对着狮子园的方向遥遥祭拜。
　　养育之恩大于亲生，我有两个亲生母亲，她们一个弃我而去，一个欲杀我而后快，反倒只有这个痴傻女子，给了我最珍贵的母爱。
　　胤禛没有来看我，那拉氏也没有来，他们甚至对我封锁了这个消息。我不怪他们，也不想去怀疑他们的情感，我只是知道了，从此不能再对别人奢求什么。
　　我开始跟着雪蕊学宫里繁琐的规矩，走路用多大的步子，低头埋多长的脖子，说话用多大的声音，微笑用多大的弧度，福身用多大的节奏，下跪用多大的力气……我再也不给弘历惹麻烦，我再也不让弘历为难。
　　弘历与福彭、胤禧相处较多，骑马射箭，读书作诗，算得上是挥斥方遒的同学少年了。他们也与我熟识，见我突然如此，一个愤怒，一个迷惑，还有一个只淡淡看着我，什么都不说。
　　我承认，我是有些任性。我也承认，有时候任性和可耻只有一线之隔。
　　从前的我，任性的挑战那些规矩和底线，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现在的我，任性的遵循那些规矩和底线，循规蹈矩毫不姑息。

　　八月，御驾离开避暑山庄，开往木兰行围。弘历在行围中射中了一只大黑熊，康熙夸赞弘历“大有祖风”。
　　九月，御驾回到避暑山庄，康熙驾临狮子园，召见弘历之母钮钴禄氏，并连夸她是个有福之人。
　　十月，御驾回京，驻跸畅春园。
　　十一月，御驾在京郊南苑行围。
　　十一月初七，正在南苑行围的康熙忽感不适，在皇子和大臣的簇拥下，起驾回畅春园。
　　畅春园在北京西郊，位于现在的海淀区，据考证，可能就在清华大学一带，距离京城不过十几里地的路程。
　　畅春园是康熙南巡之后，为自己修建的第一所具有浓厚江南风味的私家园林，重峦叠翠，朝烟夕霏，是他远离紫禁城的净土，也是他“避喧听政”之处。
　　康熙乘坐软轿，匆匆忙忙被送回畅春园“澹宁居”后面的寝宫休息，随驾而来的皇子们，则是在旁边的“焦凤轩”等待，并和御医讨论皇上的病情。
　　弘历住在畅春园里的“佩文斋”，每日也晨昏定省，却和其他皇子皇孙一样，从来没有机会见到寝宫里的皇帝一面。他虽然和往日一样镇定自若，但望向那幽深静谧的澹宁居的眼神却越来越不安。这对祖孙俩相处了将近八个月的时间，几乎日日形影不离，弘历对康熙的崇拜和敬爱是极深极深的。
　　“小凝，你说皇玛法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一直不见好？”弘历坐在书案前，端砚里汪着一汪浓稠的墨，提起湖笔，却无心落笔写下一个字。
　　“回四阿哥的话，奴婢不知道。”康熙是受了风寒，据后世中医学家猜测，可能是引起了肺炎。当然，也有人猜测是胤禛下毒，这个答案太惊悚，说出来会死人的。
　　弘历无奈的看了我一眼，轻声道：“你非得这样不可么？”
　　“回四阿哥的话，奴婢确实不知道。”
　　“你！”他手中湖笔一颤，落下好大一滴墨迹，那墨迹迅速在白纸上晕开，丑得吓人。
　　我垂着眼睛帮他把白纸卷起，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低声恨道：“我哪里惹你了？你几个月都是如此，你是不是故意要让我难受？”
　　我抬起头瞄了他一眼，诚实的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样我很好受。”
　　他颓然放开我的手，又不甘心的冷笑道：“好受？你这样子也叫好受……”话音未落，忽见澹宁居外面一阵骚动，接着梁九功微胖的身影出现，他高声道：“皇上口谕，传四阿哥胤禛觐见！”
　　弘历身子一抖，透过窗子，只见胤禛在门外叩头，接着胤禛紧随梁九功进入了皇子们都不能踏入的澹宁居后殿。
　　弘历略一犹豫，也快步走出屋子，到澹宁居外面等待，他先给长辈行了礼，有三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还有十三阿哥。大家都各怀心思，对弘历的出现并不在意，一个个目光炯炯，只盯着澹宁居看。
　　约莫半刻钟的时间，胤禛不急不慢从澹宁居里面出来了，众皇子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的身上，烁烁目光恨不得把他看穿。
　　胤禛反倒显得若无其事，只道：“皇阿玛命我十五日冬至去南郊代行祭天大典。”
　　众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虽然去天坛举行祭天大典是皇帝的职责，但近些年来康熙年老体衰，这个活动逐渐被皇子取代，三阿哥、四阿哥、十二阿哥都曾代祭祀，并不算特别稀罕。
　　“阿玛，皇玛法身体如何？”弘历迫不及待插嘴问道。
　　胤禛转眸看着弘历，眼中透出一丝暖色来，八阿哥也随即问道：“四哥，皇阿玛圣安如何？”
　　胤禛淡淡道：“皇阿玛圣体稍愈。”
　　言毕，他立刻传唤自己的护卫和太监，命令准备一切斋戒所需物品，与众人匆匆告别，起身离开澹宁居。
　　这天是十一月初九，离康熙驾崩还有四天。
　　澹宁居内外戒备森严，理藩院尚书隆科多负责园中防务，正黄旗参领驻守畅春园，禁止任何人在园中随意走动，更不允许进出。所有皇子，除了南郊祭天的四阿哥，都只能老老实实呆在澹宁居外静室中，不能擅自行动。
　　胤禛这一步棋走得相当高明，隆科多已经是他的盟友，众皇子均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被监视，他自己却可以在园外任意动作。而被八阿哥等人看成是强有力后援的大将军王，却远在天边，又被胤禛的家臣年羹尧压制得不能乱动。胤禛早已将这帝国内外一盘棋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弘历此时自然还不知道父亲的计策，他一边为皇玛法的健康担心，一边又为这暗流涌动的朝局不安。阅历的浅显终究还是暴露了他的不成熟，他在佩文斋里反复踱步，坐立难安。相比之下，吃了历史定心丸的我却显得格外镇定，该吃吃，该睡睡，该说说，该笑笑，惹得弘历频频侧目。
　　从十一月初十到十一月十二日，三天内，在南郊天坛几天的胤禛每日三次派护卫来畅春园“候请圣安”，康熙每次都命梁九功代答：“朕体稍愈！”

作者有话说

　　畅春园里的这一段也是有历史明确记载的，当然，历史那时候还没记载弘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