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51、生离和死别

　　“千凝，醒醒！”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我被人叫醒，不满的翻了个身，却突然被人拦腰抱住，一把翻转过来，我登时醒了。
　　院子里的月光翻进窗台，打在一个人脸上，将那人长长的眼睫照得莹润清透，睫毛开合，瞳孔缩成细细的线，透出一丝神秘莫测的笑意，那样子，竟有些说不出的魔魅。
　　“怎么？又不认识了？”他磁雅的声线滑动，吸引人的心魂，“忘得可真快！”
　　“主子哥哥！”我终于认出来人，粗粗一算，任凌楷差不多有三四年没有露面了，他变化实在太大，从前脸庞上还有些圆润的曲线都变成了流畅的棱角，不是特别刚毅分明，但弧度却恰恰好，那猫一样的瞳孔更加诡秘，染着看不透的风情，唇稍透着隐隐约约的笑意，带给人的不是温暖，而是优雅又张狂的气息。
　　“算你识相，事到临头认出来了。否则，我提醒人的方式可不是特别温柔。”他笑道。
　　“主子哥哥，你有多大？”我突然愣愣的来了一句，初见时觉得他有十三四岁，但现在我已经十二岁了，而十二载光阴却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印记。
　　任凌楷一怔，随即道：“我也不知道，年龄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我傻了：“你是神仙？”
　　他唇角扬了扬：“我是妖魔鬼怪。”
　　我打了个寒颤，他看着我，喉间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怕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丫头，不仅把我忘了，李佳氏你竟然也忘了么？一走六年，如今回来都一个多月了，怎么不见你露面？”
　　我垂下头，无话可说，半响才问道：“我会回去的……她好么？”
　　“她快死了。”
　　宛若五雷轰顶，我猛地抬起头：“快死了？为什么？”
　　任凌楷闲闲的一笑：“想你想得呗……”大概见我神色有些可怖，这才正了正脸色道，“她的身体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生了死婴之后，哪里能活十二年？康熙五十八年她的身子就不行了，只是一直念着你，强行吊着一口气，不知道哪天就死了。”
　　“我去看她！”腾地从床上跳起的瞬间，我看到了和我睡同一间屋子的雪蕊，她正鼻息沉沉的睡着，一抹诧异不由的涌上心间。
　　“我点了她的睡穴。”任凌楷在我耳畔轻声道，“不然你这么粗心的性子，还不早就惊动旁人了？”
　　“谢谢。”匆忙拿起外衣，我正欲忘外跑，腰上一紧，被任凌楷拦住。
　　“不要急昏了头，外面处处戒备森严，你能这样跑到狮子园里去？”他揽住我的腰，将我抱起，“我带你去。”
　　他抱我的姿势还像小时候一样，紧紧搂着腰，整个贴在他怀里，然而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女孩，这姿势不仅太宠溺，而且太暧昧。
　　我刚一入怀，就觉得浑身不自在，然而顾不得那么多了，只催促道：“快走吧！”
　　他笑了一声，身形飘动，攸然间出了屋子，一路闪避着巡守的护卫，飞快掠过园林院落，黑暗中我看不清什么，而他却仿佛长了夜视眼一般，前行后退，转角拐弯，都自成法度。
　　顾不得感慨什么，我心里仿佛煎着嗞嗞响的油，烫得几乎窒息，想过一万次一亿次，却从来没想到会在娘亲濒死的时候才去看她，而更可恨的是，我明明有一个月可以陪她的。
　　身边模糊的景物变得越来越熟悉，我微微闭上眼睛，脑海中还能清晰的想象出，这边有一座小假山，绕过去，左边，是长廊，长廊尽头，有一扇长苔藓的月洞门，拐进去，两进两出的小院落，最后面是……
　　“到了。”任凌楷轻声道。
　　我睁开眼睛，熟悉又陌生的偏房，死气沉沉的门窗虚掩处，让我不敢想象。轻轻推开门，回头望了一眼任凌楷，他微一耸肩，露出一个无所不能的笑容，我喘口气，一脚踏进门里去。
　　屋里很暗，腐朽的气息扑面而至，然而我却仿佛置身于一个时光的漩涡中，仿佛那过去的六年都在门开的一瞬间，“吱呀”一声化成了流云飘烟，又好像时光机倒带，一瞬间我又穿越回了六年前。
　　“娘……”我低低喊了一声，但这声音一出口就无情泄露了一切虚幻的假象，它不复当年的清脆，也不复当年的犹疑和稚嫩。
　　“娘……”我摸到里间的床榻，床榻深处，侧睡着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借着月光能看见她骨瘦如柴的脸，青灰色双颊，苍白色嘴唇，气息奄奄，日薄西山。
　　心如刀绞，我来晚了……伸手摇晃她的身子：“娘，你醒醒，是妹儿回来了……”
　　她被我推动，睫毛颤了颤，终于露出一丝裂缝，一双浑浊的眼睛缓慢而迷茫的聚焦，终于落在我的脸上。
　　“娘，是我，是妹儿……”我扑在她身上，急切的看着她，“你身体怎么样了？到底哪里不舒服……”
　　“妹儿？”她怔怔的开口了，伸手摸了摸我的胳膊和手，我正欲拉住她的手，她突然后缩，喃喃道，“不，不是……妹儿……明天，明天回……”
　　我的眼泪哗啦一下决堤，是我，用一个含糊不清的承诺让她苦等了六年，让她每一天都生活在希望反复破灭的深渊中：“娘，妹儿回来晚了……”
　　“妹儿明天，明天回来……回来……”她缩到床里面去，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不怀好意的陌生人，就如同我们俩相依为命的那些日子，她曾无数次这样看着那些宫女、嬷嬷、太监、侍卫，还有主子们。
　　我颓然出了房门，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怎么了？”任凌楷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子。
　　“她不认得我了……”我傻笑了一声，心里又是酸涩又是不甘，“她怎么能不认得我？连我都不认得……”
　　任凌楷干脆也坐下，他笑道：“你看看你的打扮，虽说不是富丽堂皇，但也好歹是绫罗绸缎，你再看看你的样子，和六年前那个小姑娘差的太远，李佳氏心思蠢直，神志不清，她认不出你一点都不奇怪。”
　　我突然有了主意：“主子哥哥，你能不能帮我找一套苏拉贱役的衣服？”
　　任凌楷一挑眉：“可以，但是有一件事你必须心里有数。”
　　“什么事？”
　　“李佳氏已经油尽灯枯，她之所以这两年撑着没死，完全是因为心里这个迟迟未了的执念……”他正色看着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你去见她，她认出了你，这个心愿得到满足，她就再也没有值得牵挂了，所以……”
　　任凌楷停住了不说，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沉默了半响，我将下唇咬出一片深深的月牙白，终于开口道：“给我衣服罢，我这辈子终究什么都不能为她做了，满足她这最后一个愿望，也不枉我们母女一场。”
　　“母女“二字说出口，我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这是世上最暖心的一个词，却被我糟蹋得不成样子。
　　任凌楷很快找来了一套苏拉杂役的便服，我把那青色外袍套在身上，正待进门，却又被任凌楷拉住，他抬手扯松了我的发髻，遮住我耳垂上的珍珠，又取下我手上的玉镯，上下打量两眼，才道：“这才像了，去吧……”
　　“娘，娘……”我抱起那枯瘦的身子，一叠声的喊她，“你看看，妹儿真的回来了。”
　　她迷茫的看着我，看见我不停的流泪，又反复道：“妹儿不……不哭……的……”
　　我努力对她笑，让嘴角的肌肉颤抖着向上扬：“娘，是妹儿不争气，长大了反而没出息了，动不动就哭……”
　　好半响，我的笑容终于慢慢点亮了她那浑浊的眼睛，她啊的一声叫，指尖一紧，几乎把我的手掌划破：“妹儿，妹儿！回来了……回了……”
　　“是回了，是回了，是回来了！”我不厌其烦的应着她，这最简单的交流却让我心酸得发胀。
　　她脸上欢喜无限，不知从哪里生出力气，竟从床榻上一下子坐起来，搂住我不放，我正准备笑着回应她，她的胸腔突然一阵剧烈的颤动，撕心裂肺的急喘起来，青白的脸色涨成血红，惨白的嘴唇呈现出紫黑的可怕色泽。
　　“娘，娘，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我忙放她仰躺，用手急急的帮她顺气，“娘，你慢慢喘，慢慢……”
　　“她喘不过来了。”身后一人冷冷的说道。

作者有话说

　　李佳氏再次出场就死了，大家会不会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