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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血统和体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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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唰地转身,攥住他的袖子:“主子哥哥,你能救她,你救救她!”
任凌楷轻笑一声道:“千凝,我说过的话你转眼就忘了?她油尽灯枯,大限已到,你急成这般模样,又有何用?”
我恨恨的将他袖子一甩:“对!是我没用,但我有七情六欲,我看不了她在我面前这么痛苦,哪怕明知道她会死,也不忍心让她这么痛苦!”转头回到李佳氏身边,我搂住她剧烈颠簸的身子,压住她的心房,妄图阻止这颠簸。
“我能让她去得痛快些。”任凌楷又开口了,他幽灵一般出现在床前,指尖点在李佳氏眉心上,蓄力不发,却轻声问我,“要不要?”
“你这是逼我亲手杀死自己的母亲!”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愤在我心里冲撞,“任凌楷,你不要太残忍……”
他唇角绽开一个极优雅的笑容:“我不是,你才是残忍的那个。”他指尖移动,抚上李佳氏紧锁的眉头,“你看,是你让她痛苦成这个样子,你打着孝心的幌子,用她的痛苦来让自己心安理得。”
“可她是我娘,她是我妈!她生我养我,她疼我等我,我不能这样,我不能这样!”我哭道,用力攥住任凌楷的指尖,死死不放。
“她生的不是你……千凝,你从小就清醒得很,怎么关键时候犯起糊涂来了?何必骗自己?该放手的时候放手,不要强求。”任凌楷的话和他的指尖一样冰冷,从我的耳朵里,从我的掌心里,一直冷到心底去。
我颓然松了手,抬眼看着他,嘴唇开合了几次才发出声音:“真的没痛苦?是安乐死吗?”
任凌楷微一挑眉,明白过来我的意思,道:“对,很快,一下就解脱了。”
我翻身抱住李佳氏还颤抖颠簸的身子,把脸埋在她汗酸又腐臭的颈间:“娘,对不起……”抬起脸,含着泪亲吻她的眉心,这紧锁的痛苦,一会儿就能松开了……
任凌楷的手指再一次点在她的眉心上,转眸看我,我咬着牙,一把将泪水都擦干:“你让她走吧……”
话音未落,任凌楷眸中光芒一闪,接着指尖一动,李佳氏的身子陡然一僵,我霍地扑上去:“不!别……”
然而那躯体已经僵直了,那紊乱的喘息也戛然而止,她去了……
我终于放声大哭,自打来到这个世界,我只在出生那一刻大哭过一场,那是因为心底无法抑制的恐惧和不安;一直到今天,我才终于又撕心裂肺的痛哭出声,因为心底无法抑制的不舍和内疚……
任凌楷静静看着我杂乱无章的痛哭,忽地他轻声道:“千凝,你听,谁来了?”
“……什么?”我止住哭声,茫然看着他,静夜里这唯一的哭声止歇了后,气氛显得格外诡异,任凌楷蓦地朝我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他身子一翻,从窗口退出,只留下一句没头尾的话:“千凝,多多小心,祝你好运。”
“你……”我心中生出一阵不安,忙站起来奔向窗口,然而窗外月明星淡,除了虫鸣狗吠声依稀可闻,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砰!”一声轻响,我身子一震,转身一看,只见两个侍卫打扮的男子站在门口。
“李千凝!你果然在此,带走!”一个侍卫举步上前,他身后的另一个侍卫还嘱咐道,“你手脚轻点,主子吩咐了不准惊动雍亲王爷!”
我惊恐不已,匆忙后退:“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一个侍卫已经攥住我的手腕,轻喝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还待再说,口中忽地被塞了一块麻核,双手被粗鲁的拧到背后,我的剧烈挣扎在看到两名侍卫的腰间的腰牌时安静下来,因为他们挂的是皇帝直属禁卫的腰牌,上有虎头,是皇宫里地位最高的侍卫。
原来是皇上要拿我……
一刻钟后,我已经老老实实跪在皇上面前平静的给他磕头了,皇上来抓我,唯一的可能就是我那可笑的“身份”暴露了,只是好端端的,是谁泄的密?
这个疑问在我磕完头抬起脸的时候得到了解答,雪蕊跪在皇上脚边,眼神闪躲,不敢看我。原来是她,她是扮猪吃老虎么?顾不得多想什么,也懒得多想什么,康熙已经发问了。
“李千凝,李佳氏与你是何关系?”康熙肃容问道,我心里一阵好笑,你既然已经清楚了,又何必多此一问?
“回皇上,李佳氏是奴婢的娘,雍亲王是奴婢的爹。”我抬头,看见他的表情中露出明显的不悦,李佳氏是个苦命人,她活着的时候被人千方百计的忘记,她死了,我不想让她的名字被深埋进沙土里。
“看来你都知道了。是谁告诉你雍亲王是你爹的?”
我冷笑:“从一开始奴婢就知道,即使没有人说,即使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去,该知道的人总有一天还是会知道。”
康熙也冷笑,笑得比我阴冷:“那不该知道的人,还是永远不知道的好。既然已经如此,你可知道你是污秽宫廷的罪证,不能被皇室所容?”
“污秽宫廷?汉人血统就是污秽宫廷了?”我反问道,“皇上,奴婢斗胆问一句,您后宫中的汉人女子有多少?当宠的密嫔就是一个,照这样说,您的十五十六十八阿哥,不都是污秽宫廷的罪证?”
“大胆!”康熙怒喝,“你可知道你在干什么!”
“奴婢在惹您生气,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奴婢清楚的很。”我继续道,“奴婢没有对您和密嫔娘娘不敬的意思,奴婢只是想告诉皇上,您嘴里的污秽宫廷,污秽的不是皇家血统,而是那所谓的皇室体面!”
康熙这次没有怒吼,他冷冷的看着我:“你撕破这最后一层面纱,到底是想干什么?”
“奴婢什么都不想干!”我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奴婢只是想让自己的娘牺牲得明明白白,她没有污秽谁的血统,她不是见得不得人的污迹,罪恶的是那些冠冕堂皇的偏见,是那些莫名其妙的洁癖!”
“这么说,你是在朕面前为你的娘喊冤鸣不平了?”康熙的声音恢复了不辨喜怒的状态,仿佛刚才的失态震怒的人不是他,“人都死了,你还争这个,有意义吗?谁会在乎?”
“没有意义,但是我在乎!”我脱口而出,见康熙微微一震,接着他又嘲讽似的笑了笑,我又磕下头去,“奴婢不求什么,只求这辈子能做几件顺着心意的事情,哪怕没有意义。”
康熙忽地长叹:“几件?一件就足以要了你的命!”
他没有让我起来,我额头触着地,默默闭上眼睛,该说的说了,心里痛快了,不再拧着、缩着、躲着,我就可以不去想那些以后的事情,哪怕……哪怕没有以后了……
“李千凝,朕知道,这件事本不是你的错,也不是老四的错,什么偏见,什么洁癖,这都是固有的,不是朕想忽视就可以忽视的……”康熙叹了一口气,似乎颇为惋惜,“老四虽然认了你为养女,却也不能改变这个规矩惯例,就是以后他……朕也不能容许……”
“皇上!”畏畏缩缩跪在一旁的雪蕊不知从哪里生出勇气,突然抬头插话道,“皇上,奴婢该死,奴婢骗了您,四爷……四爷他没有把千凝的养女身份扶正的意思……”
我一惊,不自觉的抬起头来,看见康熙攸地将冰冷的眸子射向雪蕊,雪蕊打了个寒颤,趴在地上凄声求饶:“皇上饶命,奴婢不是存心想栽赃陷害,都是奴婢是一时糊涂,奴婢是……”
“是谁指使你撒谎欺君的?”康熙似乎看透了她的隐瞒,冷冷的打断了她的求饶,问道,“说出来是谁指使的,朕就饶了你的欺君之罪!”
雪蕊在地上簌簌发抖,寂静的室内只听得见她一个人低低的哀泣,良久良久,久到屋里人即将失去耐心时,雪蕊才低声道:“是……是李……李侧福晋……”
康熙哼笑一声:“小小伎俩,不值一哂!”我亦苦笑,这样的算计,从府里算到宫里,从小利算到大利,为了陷害别人不惜自残,有意义么?
“启禀皇上,四阿哥门外求见!”一声通传,打破了一屋子的冷汗和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