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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赏字和观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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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始斋正对面有长长的台阶弯弯曲曲通往湖畔,然而路程太远,弘历出了房门,打量了一下那台阶,转了个方向,沿着假山下崎岖的小路往湖畔走去,这条路比较险峻,却比台阶距离缩短了至少一半。
弘历小心地绕过假山,来到晴碧亭时,早有太监搭好了木板,扶着气喘吁吁的他上了御舟。弘历还未站定,康熙就一把将他搂在怀中,不住道:“有点闪失怎么好?有点闪失怎么好?”
无人问津的我跟着踏上甲板时,正好看见弘历在康熙怀中微微红了眼眶,这祖孙俩偶然的真情流露,让我不禁动容,有些感动,也有些羡慕。
偷偷环视,御舟上的人神色各异,我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胤禛,他看见我时,脸上露出一丝温暖和关切,虽然转瞬即逝,却也让我像弘历一样,没出息的眼眶一暖。人群中我能认出来的是三阿哥、十阿哥、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尽管我知道这里还有清穿大热门的八八九九十三等人,却无奈一时间从这些陌生的面孔中认不出来。
弘历调匀了呼吸,从康熙怀中抬头道:“孙儿谢谢皇玛法的关心,皇玛法今天真是好兴致,要到哪里去游玩?”
康熙放开他,笑道:“带大家随意逛逛罢了,弘历,你刚刚在书房里做什么呢?朕看着倒不像是在读书。”
弘历道:“回皇玛法的话,孙儿可不敢偷懒,因为偶然看见了二十一叔的丹青妙笔,孙儿心痒,正在书房里跟着二十一叔学画画。”
康熙再一次忽略了他的小儿子胤禧,他兴致勃勃的挑眉笑道:“画画?弘历,告诉朕,你学得如何了?刚刚都画了什么?”
“孙儿刚刚入门,功力还浅,只是临摹了一幅莲花图,还没有画完。”
康熙笑起来:“你要画莲花,何必呆在房中临摹前人旧作?朕春天在圆明园中赏牡丹的时候就告诉你,避暑山庄如意湖观莲所的荷花,不比牡丹台差,左右今天无事,朕就带你去赏荷花。梁九功,去如意湖。”
御舟起锚,顺水向如意湖方向漂去,避暑山庄里的水路相通,可以沿着水路到达各个地方,沿途可以看到山庄内的各处胜景,湿翠晴岚、四面云山、月色江南、水芳岩秀……康熙牵着弘历的手,一处处细致讲解,弘历仔细倾听,不时插话,祖孙俩谈得娓娓忘倦。
我一双眼睛早已不够用了,沾弘历的光,在康熙大帝这个客串导游的高质量讲解中如痴如醉,直到左顾右盼时触到胤禛警告的目光,这才收敛起来,静了静心,终于发现御舟上气氛有点冷,三阿哥和十阿哥的脸色阴霾,旁的阿哥虽然脸色如常,但没有一个人谈得上是开心,一个个沉默的看着御舟前的康熙和弘历,视这周围美丽的景色为无物。
“万岁爷,如意湖观莲所到了。”梁九功道。
我眼前突然豁然开朗,蓦地出现一片碧波,碧波之上是无边无际的荷叶,荷叶田田,清香阵阵,掩映间微露出朵朵粉嫩荷花,而皎洁无暇的莲花则被片片碧绿的莲叶托着,风之绰约,清雅之极。
康熙招呼大家到观莲所里赏荷花,他自己牵着弘历的手当先下了御舟。观莲所是一座宽敞水榭,只有廊柱,没有墙壁,视野非常开阔,身处其中,只见莲叶摇碧,浮光耀金,楼台倒影在水中屈曲摇曳,荷风四面,柳荫依依,廊楼交通,碧波荡漾。
众人依次序坐了,上茶之后,康熙笑问道:“弘历,这里景致如何?”
弘历叹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孙儿也只能用这一句最浅白的诗表达心情了,人间胜景四个字,果然当得起。”
康熙点头,又问道:“周敦颐的《爱莲说》,你会背吗?”
“孙儿会背。”弘历略一思索,流利的背道,“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盛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康熙面露嘉许之色:“这周敦颐是个有意思的人,他爱莲,说得头头是道,贬低牡丹,又说得头头是道。可朕既喜欢莲花,也喜欢牡丹,倒是矛盾了。”
我暗自撇嘴,又是这一套,正欲腹诽,弘历却笑道:“皇玛法,孙儿刚刚才听到一个有趣的说法,有人说,这莲花清高、菊花傲寒、牡丹富贵都是世人强加的名目,承载的都是书生墨客无处发泄的情感,久而久之,人们对它们的态度就狭隘了,就偏激了。”
康熙微微挑眉:“照这么个说法,那周敦颐可以算的上是一等一偏激的人了,他给莲花塑了型,让世人千年万年只能这样欣赏莲花,倒是罪过了。”
弘历道:“孙儿倒不觉得是罪过,也不觉得皇玛法矛盾。爱竹不妨碍爱树,爱梅不妨碍爱荷,爱莲也不妨碍爱牡丹,胸有沟壑的人,不为外物所拘束,往往能兼爱。”
我听得目瞪口呆,我这么一个歪理邪说,跑到弘历嘴里,愣是让他给解释出花来了,只听康熙哈哈大笑道:“好一个兼爱!弘历,你不仅嘴巧,还生了一颗玲珑心,如何让人不喜?”他笑声刚歇,又问道,“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个说法的?说这话的人却不是个愚夫,也是个有趣之人啊!”
弘历笑着朝我努努嘴,道:“什么有趣之人,只不过是孙儿身边一个不听话的丫头罢了。”
康熙淡淡瞥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他今日兴致着实不错,大概是无处挥发,索性让人铺纸研磨,他甩开了膀子,下笔如风,唰唰唰顷刻间就写了整整一大张,当真是“运腕力如撑海岳,挥毫形似舞龙鸾”。
连我这个书法外行都佩服不已,那这观莲所里的人就更不用提了,大家围上来,对着康熙的大作赞叹不已,弘历更是露出一双崇拜的星星眼。
康熙手抚胡须,欣赏着面前墨迹未干的《爱莲说》,笑吟吟听着众人夸赞,显然自己对这幅作品也颇为满意。待夸赞声稍微止歇,他看着弘历,慈爱的道:“喜欢朕的字吗?”
弘历连连点头,康熙大方的命梁九功将字卷起来,赏给了弘历,又见弘历腰间别着一把常用的乌木折扇,随即让弘历取出折扇,在扇面上写了两幅字,同样也赏给了弘历。
满载而归的弘历开心异常,捧着字卷和折扇爱不释手,那一刻,他仿佛褪去了身上层层包裹的伪装,露出了专属于少年的清朗笑容,灿然流光的眼眸映着满湖的凌波翠盖,像夏天里裹着荷香的轻风,带走了这个夏天的燥热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