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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爱子和爱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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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卯,丁酉,庚午,丙辰。
这是我的生辰八字,与弘历只相差了一个字而已,那天之后,弘历又去找了孙大人,特地请他解一解我的生辰八字。
然而孙大人的话让我重新怀疑他就是个跳大神的主,他说:“此命异常奇特,似有轮回之困,命途多舛,似有大福,又似有大祸,实难堪破。”
什么在钦天监里有口皆碑?我看是有口皆呸!
第二天,也就是四月十五日,康熙在御驾上给留在京里的十四阿哥发了一道谕旨,命十四阿哥仍回西北军中,并与准噶尔部停战议和。
我不知道十四阿哥收到这封谕旨是什么表情,我只知道康熙发出这道谕旨时叹了一口长长的气,一脸的抑郁萧索。弘历陪在他身边,我站在弘历身后,康熙的沉重让御辇里气氛一阵阵的发闷。
“皇玛法可是不甘心?”弘历单膝跪在康熙身边,替他捏着僵硬的颈肩。
康熙放下手中的朱笔:“不是朕不甘心,是朕怕老十四不甘心。”
“皇玛法指的不甘心是什么?”弘历改捏为轻锤,“准噶尔的事儿吗?”
“不止那个……太多了……”康熙闭上眼睛,“老十四是朕最喜欢的儿子,他最像朕年轻时候意气风发的样子……可是如今……朕也只能对他如此了。”
“皇玛法,孙儿想起来一个故事。”弘历的轻锤的节奏慢慢缓了下来,“触龙说赵太后。”
康熙双目一睁,眸子瞬时精光四射:“你是在拿长安君比作老十四吗?‘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你认为朕派老十四去前线打仗、议和,仅仅是为了让他为大清立下寸功,以后好在朝堂中立足?”
弘历垂下双手,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长远,皇玛法能有这份心,十四叔也应当满足了。”
康熙复又闭上眼睛,似乎是欣慰,又似乎是放松了一样拍拍自己的肩膀,弘历会意的抬手继续为他轻锤,康熙在喉间嘟囔了一句:“弘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要记得你今天说过什么。”
“孙儿明白了。”
我看着这对祖孙俩,一个昏沉沉欲睡,一个笑晏晏似喜,心念电转间,我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自己刚刚经历了怎样一场历史长河的九曲盘旋,或许就在刚过去的那一刻,康熙心中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落向四阿哥一方,而这颗增加的砝码,正是不足十三岁的弘历。
几天后,御驾到达热河避暑山庄。
六年前离开时,我是山庄里最不起眼的一名苏拉杂役,偷偷穿过侧门,爬上弘历的小马车,勇敢的奔赴了自己的生活。六年后,弘历已经是御辇里的常客,我是这常客身边的得宠丫头,虽然狐假虎威,却也被那明黄色光芒照亮,被耀武扬威的銮仪卫簇拥,大方穿过山庄的正门——丽正门。
“岩城裨霓固金汤,跌宕门开向午阳;两字新题标丽正,车书恒此会暇方。”丽正门前挂着让我陌生的楹联,丽正门后铺着让我陌生的御道,丽正门下跪着让我陌生的面孔,我突然之间一阵心慌,我心心念念想看的娘亲,是否也这样陌生了?
然而即使到了避暑山庄,去看娘亲的机会也并不容易找到。彼时的狮子园只是四阿哥在山庄里的普通别院,窄小偏僻,除非特殊情况,皇帝不会问津。
康熙住在山庄正南部的“万壑松风”殿,他在这里处理政务,召见王公大臣。万壑松风殿位置极好,据山临湖,视野开阔,开窗眺望,远处的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大殿南边还种着上百棵古松,欣长挺拔,苍翠幽静,微风过处,松涛阵阵。
康熙让弘历住在万壑松风旁边的“鉴始斋”里,除了读书,他与康熙祖父形影不离。康熙召见王公大臣时,他承颜立侧,康熙批阅奏折时,他屏息侍旁,康熙读书写字时,他研磨铺纸,也顺带聆听康熙的教诲,康熙用膳,凡是他自己喜欢的菜,总要赏给弘历一些,凡是弘历喜欢的,那就让太监全头全尾端到弘历桌前。
国事繁忙的康熙一有闲暇,就带着弘历去殿前的湖泊钓鱼,祖孙俩每每有所收获,总是兴致高昂,得意非凡,也不会忘了让弘历派人给狮子园里送去几条,让胤禛尝尝弘历的劳动成果,也表表弘历的孝心。
避暑山庄的午后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弘历端坐在鉴始斋窗前,手持羊毫,细细晕染着手中那副莲花图,胤禧坐在他身侧,认真纠正着弘历的笔法:“这莲花的莲蓬可以从暗面入笔,画出轮廓线,不能画实了,用笔要光洁些,有些弧度,体现出柔韧和灵俏,这样笔意才显得灵活……”
弘历随即换了一只小白云细毫,蘸了水墨,极小心的落笔下去。他是个绝对好学的人,跟福彭学骑射,跟胤禄学火器,见胤禧擅长书画,又让胤禧教导画艺,而且每一样都学得非常认真,短短十几天,他已经可以独自提笔作画了。
“小凝,你看我画得怎么样?”弘历停笔,歪着脑袋欣赏自己的大作,不理会胤禧不以为然的摇头。
我凑近前,书案上铺着一幅刚刚成型的莲花图,我看惯了摄影和油画,自然只能欣赏写实的作品,怎么能习惯中国工笔画的含蓄和细腻?
“嗯……挺好看的,接着画……”敷衍了两句,提不起兴致。
弘历皱了皱眉头,又提笔在花瓣上描了几笔,笔锋忽地一顿,他回头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莲花?那你喜欢什么?松、梅、竹、菊?我画给你看。”
胤禧拍拍弘历的肩膀,淡斥道:“还没学会走,就想跑么?简单的莲花还只画了个皮毛,什么松梅竹菊的以后再说。”
弘历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二十一叔说的是,弘历心急了。小凝,等我出师了,再给你画你喜欢的松梅竹菊。”
我翻了个白眼:“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我喜欢松梅竹菊了?那些东西没意思透了,我一个也不喜欢。”
弘历不解的鼓着眼睛,胤禧问道:“松是常青不老,梅是清韵高洁,竹是劲节清高,菊是傲霜绽放,你为何不喜?还反而说他们没意思?”
这倒让我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想了半天才道:“松梅竹菊本来也都是好的,只是我不喜欢那些寓意,耐寒、常青,那都是植物的本性,如果不那样,它们连活也活不下去,还哪有心思想什么高洁,什么清韵的。”
弘历笑道:“小凝的意思我懂了,你是不喜欢它们被世人安上的名目。”
我连连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都是读书人为了抒发自己的感情,才给他们冠上各种各样牵强附会的气节和名头,这样一来,反而让大家都忘了它们的本来面目了,太狭隘了,难道喜欢桃花的人就不能喜欢梅花吗?”
“歪理!”有人驳斥。
“歪理也是理!”话刚出口就察觉到不妙,因为刚刚是胤禧在驳斥,不是弘历,我涨红了脸,道:“二十一阿哥,我……奴婢刚刚不是说你……”
“算了,难得听一些奇谈怪论。”胤禧淡淡一笑,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
“二十一叔你别怪她,小凝肯定又是因为心情不好。”弘历说道,“小凝,呆在这不闷么?你不是几年前就想回狮子园看母亲,如今来了,为什么一次也不去?”
我含糊道:“太忙……没时间。”自从汤泉行宫事件后,弘历开始有意无意疏远雪蕊,渐渐不让她到屋里伺候,还常常派一些外出的差事给她,比如给狮子园送鱼,十次有八次都是雪蕊去送的。
弘历热心的支招:“我准你偷懒半天,今天下午没事,你就回去看母亲吧,顺便替我给阿玛额娘请个安。”
我挠着脑袋,推辞道:“也……也不急……”一提到这个话题,我总是不由自主想闪避。
“小凝可是不想回去?”胤禧突然插话,我愕然抬头,对上他了然的眸子,他轻吟道,“未老莫还乡,还乡需断肠。”
我似懂非懂,然而这两句诗里的苍凉沉郁还是触动了我,纵然不理解它的深意,也隐隐的难过。
“弘历,弘历!”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高呼,打断了室内的沉默。
三人一起往窗外望去,只见鉴始斋对面的湖面上,康熙的御舟停在晴碧亭旁,御舟上站着乌泱乌泱一大群身影,阿哥妃嫔福晋齐聚一船,康熙站在最前头,正笑吟吟的对着弘历挥手。
“弘历,到朕这儿来!”康熙喊道。
弘历大声应着,拉我一把,跑出鉴始斋去,我不敢懈怠,忙跟在他身后,临跑出门那一刻,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恰巧看见胤禧唇边那抹酸涩的苦笑。
胤禧见我突然回头,有些意外,我讷讷道:“你……你没事儿吧?”康熙偏心得实在太明显,连我都有些不忍心起来。
他微闭了一下眼睛,掩住了眼底浓浓的阴影:“你快去吧,别误了时间,回头让皇阿玛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