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48、命相和寂寞

　　御驾当晚没有到达热河避暑山庄，而是驻跸半途中的汤泉行宫。挨了七下寿棍的我虽然没有鲜血直流，但也破了点皮，非常遗憾地不能享受泡温泉的乐趣了。
　　弘历安排郭若愚给我抬来了温泉水，又让雪蕊伺候我擦洗。雪蕊将温泉水注入铜盆中，顿时屋里弥漫开一股浓浓的热气，温泉水里散发出淡淡的硫磺味道，慵懒又好闻。看着默默忙活的雪蕊，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和她隔着一道厚厚的障壁，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根本就无山无水，还是她从来不显山露水。
　　“千凝，我帮你宽衣吧。”她不冷不热的音调打断了我的沉思。
　　“哦，不，不用麻烦你了……你在外间歇一会儿，我自己洗就行了。”
　　她也不勉强，点了点头就出去了，我脱了外衣，上身只穿着肚兜，掬了温泉水擦洗肩颈和双臂，硫磺的气味儿扑进鼻息间，屋子里水汽氤氲，让人有一种微醺的错觉，我忘了白天不愉快的一切，慢悠悠享受着难得的自在。
　　轮到擦背时，我够不着，只好采用了最老土的方法，双手握着毛巾两头，背到身后来回轻轻滑动，这个姿势不仅笨拙不雅，更不爽的是它非常费力，所以擦了一半我就累得气喘吁吁。
　　“要不要帮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笑语，我唰地回过身来，看见福彭斜倚在门口，手托下巴，一脸的似笑非笑。
　　我几乎要晕过去了，而更让我晕的是，下一秒弘历竟也跨进屋里，他看见房内一幕，登时满脸红晕，一把将福彭拽了出去。
　　福彭不依不绕的在门口笑嚷着：“怕什么，一身细排骨而已，有什么好看？”
　　我怒冲冲的嚷道：“你才是细排骨，有本事进来比比！”本姑娘已经比小时候的干瘦好太多了，身体也开始偷偷发育了，怎么还能用排骨形容？
　　“好啊……”福彭话音未落，弘历就突然隔着门打断了我们俩，他斥道：“小凝，胡说什么？快把衣服穿好！”
　　我撇撇嘴，一个清朝老色鬼，一个清朝老封建！
　　等我换好了衣服，两人这才进了门来，福彭见了我的样子，脸上浮现出一个诡异又暧昧的笑容，弘历脸上红晕未褪，眼神乱飘，透着不自在。
　　“你们刚刚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啊。”福彭又走进两步，停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两眼，轻笑着低语道，“门没关，也没有人守着，又这样打扮……你到底想诱惑谁？”
　　我伸手把他推到三尺之外，不悦地问道：“雪蕊没在外面吗？”
　　弘历责怪道：“我还要问你呢，不是让雪蕊伺候你么，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我也奇怪，她不是在外间吗？什么时候竟走了？”说到这里，心中突然升起一个不好的猜测，我有些恐慌的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两人，福彭的笑容越变越诡秘莫测，弘历看了看我，又看看福彭，若有所悟。
　　正当满屋都弥漫着似硫磺而非硫磺，似猜度而非猜度的气氛时，蓦地门外有人尖着嗓子喊道：“皇上宣四阿哥弘历见驾！”
　　屋里人同时一震，我惊得胸腔一阵拥堵，忙喘了几口气才平复下来。
　　“弘历遵命！”他应了声，又回头对还愣怔着的我说，“你随我去，今天皇玛法赦免了你，你总要去谢恩。”

　　“孙儿给皇玛法请安，皇玛法吉祥！”弘历清润的声音传到水汽深处去，朦朦胧胧，飘飘渺渺。
　　康熙正泡在温泉池里，那水池足足有半间屋子大小，水汽蒸腾中可以看到他坐在温泉里，身子后仰，懒懒的躺在大理石打磨的池壁上，花白的头发胡须都湿漉漉贴在皮肤上，整个人神思迷离。池边还有一个中年男子，一身整整齐齐的蟒袍，毕恭毕敬立在一旁。
　　我上前谢恩，康熙道了免礼，也不回头，更不理会我，只道：“弘历过来，这是钦天监的孙大人，对命理之学颇有些研究，在钦天监是有口皆碑。”
　　弘历上前行礼道：“孙大人安好。”
　　孙大人道了声不敢，给弘历请了安，这才道：“四阿哥面相贵重，可否出示生辰八字？”
　　弘历疑惑的看着他，在古代，生辰八字是非常珍贵的，不会轻易给陌生人知晓，男女婚配，除了对比家境背景，最看重的就是生辰八字，弘历看了看康熙，康熙点头道：“无妨，朕就是想看看你的八字。”
　　弘历道：“辛卯，丁酉，庚午，丙子。”
　　那孙大人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天干庚辛丙子，火炼秋金，是天赋深厚的强势命造；地支子午卯酉，为驷马乘风，主大富贵。此名富贵天然，子息极多，妻星贤能，寿元高厚，这是不用说的，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康熙问道。
　　“只是幼年总见浮灾……”孙大人小声道。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挥手让孙大人退下，这才轻声道：“富贵天然……你的命贵重，福气是要超过朕的。”
　　我讶异的看着这一切，那孙大人呜呜啦啦说了一大通，我只明白他是说弘历命相非常非常好，看来这命理学是有些道理，我还以为满族人只会跳大神，唱萨满歌呢。
　　弘历道：“皇玛法是真龙天子，九五之尊，孙儿的小小福气，怎么敢和您相比？”
　　康熙的眼睛在水色淼茫中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他依稀是摇了摇头，低语声几不可闻：“朕这一生已历经六十余载，家族兴旺，福寿安康，唯一遗憾的就是幼年时没有一日在父母膝下承欢，幼年寂寞，刻骨铭心，终究是抱憾一生。就这一点，朕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跟你比的。”
　　这也难怪，历史上，康熙幼小的时候，顺治眼中的儿子只有董鄂妃生下的小儿子而已，这个孩子命短，四个月夭亡，顺治大痛，又是追封荣亲王，又是选陵墓，无奈董鄂妃还是哭死了，接着顺治也跟着老婆孩子去了，这孩子当真是“法力无边”，一出生就克死了父母。康熙三岁时因为出了天花，被抱到宫外养育，陪伴他的只有乳母和嬷嬷，这也是他为何如此厚待苏嘛拉姑的原因，他说自己没有一日在父母膝下承欢，倒真的不假。
　　弘历看着温泉中显得有些冷寂苍凉的老祖父，良久才道：“孙儿能懂。”
　　康熙忽然大笑起来：“你懂？你年纪轻轻，如何能懂朕的抱负，朕的祸福，朕的哀荣？”
　　“孙儿说得不是那些，孙儿只是觉得自己幼年时虽然伴在父母身边，然而额娘身份低微，阿玛又只疼宠三哥，孙儿夜夜挑灯夜读，夙夜难寐，除了小凝陪伴身边，再没有旁人理解那滋味。”他微微喘了一口气，又长长呼出，“孙儿不知道什么叫幼年寂寞，也不理解皇玛法为何对它抱憾一生，孙儿只知道自己对这寂寞是心安理得。”
　　康熙攸地转头，凝视着弘历，弘历竟然不知闪避，定定迎着康熙的目光，他们的眼睛像两潭沉沉的水，堙没在温泉缭绕的热气里，特别平静，又特别深邃。
　　康熙伸出一个指头，凌空朝我的方向虚点了一下：“若是她能解你的寂寞，你愿意用她交换什么？”
　　我的身体一下紧绷起来，女人的劣根性作祟，竟有些隐隐的期待，弘历清朗一笑，洒然道：“她不用解我的寂寞。她从六岁起来到我身边，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没少过，我从来只知道拥有，从来没打算失去。”
　　我一时间没有听懂，却也恍恍惚惚地像触到一颗心，不小心烫了手，一直热到心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