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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顾全和保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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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人最虚伪可笑,明明是杀人折辱人的凶器,却偏偏叫做“寿棍”。那寿棍出现在我面前时,柔润的光泽和精美的花纹竟让我一时间忘了自己的处境,它的头大而圆,刻着寿字纹,尾端非常有韧性。这场景让我一瞬间想起了在雍王府里相似的一幕,胤禛手中的家法,与它何其相似!
然而那一次我挨打,是因为不想再爱惜名声,而这一次。我正是因为太想再爱惜名声。
被压在长凳上,长凳很窄,硌得我生疼,三五个人围着我,我只能看见脚下的青青乱草,不知道一会儿会不会有鲜血滴下来,这个念头让我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李千凝,看在郡王世子的面上,咱家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梁九功真是收礼就办事儿的好人,如果我这次还能活着,下次行贿一定找他。
垂下眼睛:“梁公公,您只要慢点儿,千凝就谢谢您了。”我不一定会被打死,但如果在地上像狗一样爬着走,那还不如死。
“打!”梁公公一声令下,“啪”得一声闷响,我的腿臀立刻燃起了大火。
“一、二、三、四、五!换人!”
什么?还打五下就换人?我诧异的抬起头,腿臀上的火焰燎得我几乎难以禁受,头颈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就又无力落下,只匆忙看见梁公公平行的双脚,还好还好,记得看过历史剧《大明王朝》,那里说,如果监刑官双脚呈外八字,那是手下留情的意思,呈内八字,是必死无疑的意思,若是平行,那意思就是:千万别打死,好歹给留口气儿……
“六、七……”
“梁公公,且手下留情!”福彭的长呼声去而复回,带着浓浓的焦躁和愤怒。
“都这个时候了,你竟然还有心思骗我?”他奔到我面前,怒道,“我刚走出两步就察觉不对,弘历何必我去请?你又如何会轻易屈服?寿棍的滋味不错?你怎么就这么固执?服软会死?爬两步会死?你是不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见黄河不死心……”
我霍地抬起脸,怒视着他:“谁叫你回来参观的?谁叫你滥好心的?我就是冥顽不灵,如果找不到回头的理由,我就是奄奄一息也得把棺材拆碎,我是个旱鸭子也得下黄河趟趟,我啥也不图,就图个心里痛快!”
福彭眼里轰鸣着雷电,窜着光芒,闪着火星,我似乎听得见那里面劈啪的碰撞,他蓦地里一弯腰,一把将我从长凳上拦腰抱起,梁九功大呼道:“世子,你干什么!”
他哈哈大笑道:“我什么也不干,就图个心里痛快!”
我在他怀里,腿和臀依旧火辣辣的疼,呲着牙怪道:“你是痛快了,我这次也要被你害死了!”
他伸手拂了下我汗湿的刘海,亮着一双太阳般的瞳孔笑道:“你反正已经快被自己害死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世子,世子!”前头突然飞奔回来一人,是郭若愚,他汗湿衣襟,喘着气喊道,“皇上传千凝呢,皇上让千凝立刻去御辇那里!”
福彭和我同时一愣,这么说刚才还是多此一举了?福彭立刻反映过来,回头警告似看着梁九功,梁九功立刻躬身道:“奴才省的,奴才省的,奴才不会乱说。”
我示意福彭把我放下,福彭有些犹豫,我笑道:“你再不放手,给皇上知道了,我可连这次生还的机会都没了。”
福彭放了手,我勉强还站得住,他有些愤愤的道:“就你还笑得出来!”
“我为什么不能笑?”瘸着一条腿,慢慢往前挪,“我压根就不认为我会死。”
“你就对弘历这么有信心?”
“对啊,对他没信心,还能对谁有信心?”我下意识的回答着,忽然觉得身后气息微微一变,诧异的回头,看见福彭脸上阴晴不定,不知是喜是怒的看着我。
“怎么了?”我打量了一下自己,“我这样子是不是特别凄惨?”
“不凄惨,比我想象的好多了。”他难得安静了一下,接着踏步上来,扶着我的胳膊,“快点走吧,别让皇上等。”
御辇是一座罩着明黄色缎子帷幔的大马车,样式类似轿子,却比轿子大许多,远远的就看到弘历跪在御辇下面,雪蕊和苏培盛避在一边。
“罪奴千凝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我跪倒在地上,弘历攸地转脸来看我,满脸火烧火燎的焦急和心疼,额头上有一块淡淡的灰印,灰下面泛着红,一看就是用力磕的。
我咧嘴笑了笑,还好福彭有告诉我,我看起来不是太凄惨……
康熙哼了一声,淡淡的问道:“挨了几下?”
“回皇上,总共七下。”
“你可服?”
“不太服。”
康熙冷笑一声道:“看来七下太少了,你这个又犟又不识抬举的丫头,得多少下才肯服?”
“皇上一向以理服人,何必动用板子?”
“你不必在这儿说巧话!“康熙忽地动了怒,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拍,喝道,“弘历,就是这样劣性不改的奴婢,你还要为她苦苦开脱?”
弘历以头磕地,哀求道:“皇玛法开恩,千凝与孙儿是打小的情分,孙儿实在不忍!”
康熙怒道:“弘历,如果你这样优柔心慈,还怎么呆在宫里?枉费了朕一片栽培之意!你想替这个奴才求情可以,但你也不必呆在宫里了,带着这个奴婢回雍王府去吧!”
我一震,心里那一汪始终平静的湖面终于起了波澜,正欲说话,就见弘历膝行了两步,仰头望着御辇上的康熙,带着哭腔道:“皇玛法,孙儿是有些优柔心慈,但孙儿不觉得这样就不配呆在宫里!孙儿答应过千凝,以后都会保护她,现在她受难,孙儿不能做一个言而无信之人!况且,千凝平常与孙儿开惯了玩笑,一定把刚才的命令也当成了玩笑,不是诚心不尊,她无辜蒙冤,孙儿不能只顾自己,这样一来,还不让身边人都寒了心?”
康熙神色肃穆的道:“这么你是想说,朕这样处置奴才,让人寒心了?”
弘历喘了几口气,继续道:“孙儿不敢,皇玛法要顾全大局,这么做无可厚非,但皇玛法一定也明白,顾全大局不是怎样牺牲,而是怎样保全!孙儿若是连一个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何谈大局?‘君王掩面救不得’那不是隐忍能耐,而是小人的懦弱无能,唐玄宗决定赐死杨贵妃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了做一个君子的资格!孙儿不才,不忿,冒死拿唐玄宗说事儿,没有别的意思,望皇玛法明鉴!”
弘历说完,重重磕下一个头,不再抬起,我也慢慢俯下身去,我不膜拜康熙,我感愧的是弘历那份气概,那份心意。
御辇上悄无声息,车驾旁沉寂无比,我闻得见鼻尖青草依依的气息,却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福彭忽地开口,打破了这一片难耐的静默:“皇上,臣书读得不好,只在戏台上了解过唐玄宗,他咿咿呀呀倒也极美,只是在咱们大清眼中,原来也是这么不堪一提。”
康熙短促的笑了一声:“福彭你还是读些书的好,有空可以和弘历多讨教讨教。”顿了一会儿,他又道,“都起吧,还跪着干什么?”
弘历谢恩,我也颤巍巍爬起来,他忙走到我身边,扶着我的身子,我不放心的问道:“就这样?那……你还要不要带着我回雍王府了?”
弘历对福彭无奈地笑笑,又回头对我道:“你怎么该糊涂的时候特别清醒,该清醒的时候偏又糊涂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