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46、马车和巡幸

　　两天后，也就是康熙六十一年四月十三日，康熙下令巡幸塞外，这次随扈的队伍非常庞大，不仅带了密嫔等数位嫔妃，还命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二十阿哥、二十一阿哥、二十二阿哥等皇子随行，此外，皇孙中的弘皙、弘历破例批准随行，宗室中的福彭也有幸列席。
　　据我所知，这是康熙的最后一次塞外之行了，他不仅要在避暑山庄避暑，而且还要在木兰围场秋狝。在雍正统治的十三年中，这位勤奋的雍正皇帝从来没有时间进行过一次塞外巡幸，所以这壮观巡幸场景的再次出现，恐怕要等到乾隆年间了。
　　巡幸之前，雍王府的女眷进宫了一趟，一是在德妃面前缓和缓和弘历和德妃紧张的关系，而是教导弘历谨慎行事，不可再鲁莽。那拉氏一如既往的慈爱又意味深长，钮钴禄氏则是慈爱中混着骄傲，唯有李氏仍旧有些唧唧歪歪。
　　弘历谨慎，雪蕊乖顺，唯有我成了她的箭靶子，在永和宫受了她的冷嘲热讽又不能声张，成了我进宫以来最憋屈的一天，为此，我把那一天的晚饭挪到了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饭后，弘历带着我、雪蕊、苏培盛、郭若愚一行正式开始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塞外巡幸。巡幸的车队浩浩荡荡，皇帝的明黄色御辇被众星捧月般的围在正中，弘历的马车也是这“众星”中的一员，不近不远地跟着皇上的车队，一路颠簸，一路喜悦。
　　为了方便伺候，我和雪蕊都搬到弘历的马车上就近伺候，因为弘历昨晚兴奋过头，走了困，一夜没有睡好，所以在马车上昏昏沉沉的补眠，我尝试着和内向木讷的雪蕊聊天，她却躲闪着我的热情，问十句答一句，比刑讯逼供还累人。
　　正无聊间，马车帘子突然被掀开，康熙身边的首领太监梁九功道：“皇上口谕，命弘历即刻去御辇上伴驾！”
　　弘历一惊，登时醒了，跪在马车里谢了恩，我替他整理好衣着，问道：“带不带我去？”
　　“为了保险，你还是在马车里睡一觉吧。”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道，“你若是嫌气闷，可以让郭若愚陪你聊聊天。
　　他踩着郭若愚的后背下了马车，雪蕊和苏培盛跟在他身后，精神抖擞的往御辇方向去了。
　　“可怜的小蝈蝈，没踩死你吧？”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我横躺在马车的被褥间，舒服的打了两个滚。
　　郭若愚嘻嘻笑道：“可怜的小排骨，昨天李主子的话，没气死你吧？”
　　“我才没气呢，在府里的时候，李氏就对我没啥好脸色，她早就看不惯我。”
　　“李主子看不惯你是正常，她一向只喜欢雪蕊那样的人，昨晚上我还看见她把雪蕊单独留下，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四爷真不会资源管理，雪蕊这样的人才，就该配给李氏才算是合理分配嘛……”我趴在被褥上，无聊的发牢骚。
　　郭若愚悄声道：“雪蕊从前就是李主子屋里的奴婢，王爷看她老实，才配给四阿哥的。”
　　正说话间，车帘子忽然又是一掀，我诧异的抬头，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想这次却是福彭，他骑在马上，笔挺的身子上下颠簸着，汗津津的脸挡不住如火般的勃勃英气，他清朗一笑：“解闷的小丫头，怎么今天看起来倒像一个闷葫芦？有没有空，替本世子解解闷。”
　　我扭过头道：“今日不开张。”
　　福彭哈哈一笑，命马车停下，接着车门被打开，他竟然不请自来，一屁股坐下，又自顾自的笑道：“这两天就老是听人说弘历最宠他身边的小凝丫头，今日一见真是名不虚传，凝姑娘今日气闷，要不要世子我替你解闷？”
　　我坐起身来，揉着发酸的脖子道：“那就先个笑话听听吧。”
　　福彭楞了一下，随即笑道：“你还真……好好，我就说一个笑话。这说有一个书生，他自夸能科举高中，说：‘我夜晚做梦，有人吹着鼓乐给我送匾。’他的朋友说：‘我也梦见有人给你送匾，上写四字：岂有此理！”
　　福彭说完，笑着看我，我愣头楞脑的看着他：“讲完了？”
　　“讲完了。”
　　“好冷……”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失传已久的极品冷笑话？
　　福彭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马车里冷吗？”
　　我嘻嘻一笑：“可以说说我的评价吗？”
　　“洗耳恭听。”
　　“我觉得世上只有两种人能够吸引人，一种是特幽默的，一种就是你这样的。”
　　“噗嗤！”郭若愚忍不住笑出声来，福彭一掌拍在他脑门，却斥我道：“去，狡猾的丫头，就知道编排人！”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笑，正要说话，车帘子忽然又被掀开，这回竟然是雪蕊，她低着头道：“四阿哥有命，命宫女李千凝下车，步行随驾！”
　　我傻眼了，弘历这是什么意思？我有些意外的看着她，问道：“为何突然要人下车？弘历是这么说的？”
　　雪蕊道：“奴婢只是奉命传话，主子让奴才坐车就得坐车，让奴才步行就得步行，别说是走着去塞外，就是爬着，也得爬到塞外！”
　　我一口气噎在嗓门里：“你去告诉弘历，我可以走着去，甚至可以爬着去，只是我就图个明白，让他给个理由先！”
　　福彭一把扯住我，微微摇了摇头，我用力挣开，不理会他，雪蕊转身欲走，福彭又唤住她：“慢着，弘历是不是还和皇上在一起？”
　　雪蕊回身，半蹲下道：“奴婢不敢透漏皇上行踪。”
　　她走之后，郭若愚还傻傻的愣着，福彭不放心的道：“这个雪蕊，话里有话，让人听不透彻，她平常与你关系如何？”
　　我思索道：“还不错吧，不热乎也不冷淡。”
　　福彭这才点点头，郭若愚却突然道：“千凝，我看不见得，她虽然从不说什么，但她毕竟是李主子从前的奴婢……”
　　郭若愚话还没说完，福彭眉心一跳，匆忙打断了他的话：“我看事儿不好，你快去追她，告诉她千凝已经奉命下车了！”
　　郭若愚忙应了一声，跳下车去，见我还愣着，福彭猛地一推我：“别看了，我没空跟你解释，还不快下去步行！”
　　我刚刚下车，郭若愚还没来得及跑出视线范围，就见御辇方向驰来快马一匹，马上那人正是第一次掀车帘的梁九功，远远的他就喝道：“皇上口谕，命宫女李千凝爬去塞外！”
　　郭若愚跟着奔回来，满脸大汗，眼睛里都冒出泪来了。
　　梁九功勒马停下，喝道：“宫女李千凝，还不接旨谢恩？”
　　我惊呆了，茫然跪下，爬着？什么叫爬着去塞外？几百里地，让我爬着？
　　“千凝接旨。”我下意识的说了这句话，却跪着不动，真的要爬？这样四肢并用，像动物一样？头微微一转，看见身侧密密麻麻的马蹄和身下暴土长扬的路面，突然一阵屈辱涌上心间。
　　“李千凝，既然已经接旨，为何还不爬？难道你想抗旨不成？”梁九功站到我面前，阴恻恻的催促道。
　　我狠狠的闭了闭眼睛，抬起脸来：“公公，千凝是人，不是畜牲。皇上不是暴虐的主子，千凝自问也没有做错什么，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千凝恳请面见皇上！”
　　“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奴才，皇上说你目无主子，恃宠而骄，原来真没冤枉你一点！”他哼道，“再不爬，难道让咱家拿鞭子抽你不成？”
　　我心中冒出火来，膝盖一硬，就要站起，突然肩膀一沉，是福彭按住了我：“梁公公息怒，千凝是个莽撞丫头，梁公公担待一二。”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笑着放到梁九功手里。
　　梁九功倒也不客气，收了银子，也买了福彭的面子，脸色柔和了起来，他絮絮道：“要咱家说，皇上也不是随便就处罚奴才的人，只是这次……李千凝，咱家给你指条明路，你也不要犟，你乖乖的爬到皇上御辇前去，他老人家高兴了，说不定就让你起来了，若是这么一路爬到塞外去，那可真的是暴尸路旁了。”
　　我心中冷笑，真把人当畜生吗？我到底是个活人，真把我的脸皮当成城墙了？要我爬在地上摇尾乞怜？我膝盖做不到，脸面更做不到，不禁苦笑出声：“我连奴才也当不了，这畜生还是趁早算了，梁公公的美意，恐怕千凝要当成驴肝肺了。”
　　“你！”梁九功气急无奈的道：“若是抗旨，要立马杖毙的！咱家可帮不了你！”
　　福彭蹲下身子，在我耳边急急的嘱咐道：“你先照旨意做，不要这么顽固，我派人去前面想想办法，说不定有转圜的余地，皇上不可能让一个女子爬着去塞外的。”
　　我默默看看他，这个福彭，我连他的万分之一都看不清楚，但却唯有一点是清楚的，他对我是好的，是真心真意的好，不是假模假样的戏弄，然而正因为如此，我不能让他看见我的狼狈。
　　“我知道了，你快去找弘历，亲自去，只有这样他能救我。”我推着他的腿，把他推到三步开外，他不放心的望着我，跺了跺脚，终于拔步去了。
　　“李千凝，你当真不爬？”
　　“梁公公，杖毙一般要多少下？要多久？”
　　“寿棍伺候！”梁公公亮着嗓门喊了一声，末了又低声对我说，“就你这身板，要不了一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