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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圣宠和十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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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惊,众人也唰地跟着抬头,十四阿哥看着弘历,并不说话,康熙淡淡打量了弘历一眼,终于道:“你说。”
弘历站到十四阿哥面前,郑重的跪下道:“弘历先给十四叔陪个罪,请十四叔莫怪。因为弘历不同意十四叔的看法。”
十四阿哥脸色有些阴霾,但还是道:“你大胆说就是了,都是为我大清献策,你十四叔又不是那种小鸡肚肠的人。”
弘历这才起身,站在康熙面前道:“皇玛法,孙儿认为,现在对准噶尔部应当进行招抚,不宜强行追剿。”
“为何?”
“从战场情况看,确实如十四叔所说,除了孤军深入大胆冒险才有可能取胜外,我大军在西北并没有可以作为的空间了,空守在那里,第一耗费大量粮饷,第二拖延军队士气,因此,不宜久留。”他顿了顿,转向十四阿哥,“十四叔,您的计策很高超,但弘历斗胆问一句,若是用此计,您有几分获胜的把握?”
“七分!”言罢,十四阿哥又强调道,“战场上不可能有十成的把握,七分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弘历再斗胆问一句,那另外三分不能成功的可能是什么呢?”
十四阿哥一时没有回答,弘历续道:“十四叔,请允许弘历猜一猜。第一,小尺寸战车第一次正式用在战场上,在造办处院子里使用和在沙漠高山里使用毕竟不同,因此有可能出意外。第二,策妄阿拉布坦老奸巨猾,准噶尔部的部落关系复杂,无论是已经投降的还是没有投降的都无法轻信,因此奇兵突袭之计很可能被准噶尔部识破。第三……十四叔你西北一战,威名远震,您也是为名声所累,只准自己赢,不准自己输,这种重压下的心情,也是可以算一分吧?”
十四阿哥脸色通红,嘴唇紧抿,终于忍不住道:“你!你说得轻轻巧巧……没有上过战场,哪里了解战场的凶险!”
侃侃而谈的弘历见十四阿哥神色,有些慌神,忙又跪下道:“是弘历轻率了,十四叔千万别往心里去。”
康熙抬抬手:“弘历起来吧,你说的虽然未尝没有道理,敢想敢说也是好事儿,只是要稳重,要考虑周全。”
弘历谢了恩站起来,康熙又问道:“你可说完了?若是没说完,就接着说。”
弘历犹豫了一下,康熙见状,笑着催道:“刚刚还夸你敢说敢想,怎么一眨眼就变了?要你考虑周全,不是让你沉默是金。”
弘历笑了笑,道:“是,那孙儿还有几句话。”他挺了挺背,“就是不说战场上的情况,就说说现今形势,前两年打仗耗费粮饷巨大,各地都有亏空,去年山西大旱,今年钦天监说雨水丰沛,但可能致涝,皇玛法上个月才派人去查看了通州粮仓,孙儿认为现今不宜再打仗。”
一提到旱涝,康熙的表情就凝重起来,“没错,朕毕生都在治旱治涝,不敢稍有懈怠。”
弘历道:“皇玛法深知旱涝之害对大清的影响,若是一个处理不好,就好比是心腹受了重创,伤国家元气。而现在的准噶尔部威胁已除,虽然很可能贼心不死,却在国事中已经退居末次了,若是执意追剿,不但损伤国力,而且,如果这两年真的有了旱涝之害,大清危矣。那时候,即便没有准噶尔了,那漠南蒙古部落,那科尔沁王部落,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成为新的准噶尔?孙儿以为准噶尔部之患现在不足畏惧,以后,只要大清国力强盛,它若是还敢生出叛乱之心,儿孙们也一样能把他收拾干净!”
弘历话音刚落,康熙忽地从椅子上站起,惊得众人傻了眼,十四阿哥还没来得及扶他一把,康熙就已经箭步走下台阶,他在原地踱了两个圈子,突然一挥手:“摆驾回乾清宫!”
自那天之后,宫里人对弘历的态度发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想讨好又不敢讨好,就连几个一向与弘历交好的小阿哥也变得若即若离,忽冷忽热了。
一日傍晚,弘历从永和宫请安回来,我在承乾宫与永和宫的路口迎他,他脸色阴影不定,我问了数次他才告诉我,德妃今日对他冷嘲热讽了一顿。我心下了然,德妃一向偏宠十四阿哥,弘历那日一番话,已经将十四阿哥得罪了个十足十,虽然十四阿哥为人豪爽耿直不见得会介意,但偏心的妈可就不一定了。
他心情不好,不想回去面对密嫔和十六阿哥,我建议去御花园散散心,正好天色晚了,省得总是碰上那群无处不在的古怪奴才。
御花园在朦胧夜色中看不甚清晰,只记得花香幽幽,虫鸣阵阵,清净凉爽的夜风不时吹来,让人浑然忘俗。
然而俗事很快又缠上耳朵。走了没多久,花园深处就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手上一暖,是弘历拉着我的手退后,隐在一旁,细细一听,竟是几个奴才的议论声。
“你们说这弘历,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别看弘历现在不受宠,他那日在上书房说的话,把十四阿哥都顶得下不了台,皇上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当时就摆驾回乾清宫商议军情去了,你能说弘历说的话一点用都没有吗?要我看,他马上就能得到圣宠,前途不可限量!趁着他现在年轻,身边又没人,咱可得先去他那儿烧烧香。”
“你就省省吧,就算皇上喜欢他又如何,皇上多大岁数了?未来的皇上是谁啊?跑不了是十四阿哥的!就算弘历能风光几年,以后新皇登基,能放过他?别给自己惹麻烦了!”
“仔细一琢磨,还真是这么个理!”
“那是,我什么时候说错过?要我说,现在虽然不能得罪弘历,但也不能巴结他,免得日后受连累……”
我手背上的那抹温暖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细细的汗从上面渗出来,让那温暖几乎打滑落下,我反手一握,将那抹湿暖紧攥住,轻轻一扯,悄无声息的退开。
“我没想到会这样……”出了御花园,弘历的声音还颤抖着,又是惊,又是气,“我没想得罪十四叔,我也没想让十四叔下不了台,我只是说了该说的,做了该做的,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怪我?”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那样做吗?”我的胸口微微发酸,历史的记载太简单、太挑剔、太刻意,它将风光放大十倍,却又将这那风光之前的曲折和辛酸缩小了百倍。
弘历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再颤抖了:“不会再来一次的,即使有,我也不会改变初衷。”
“人尚且没有十全十美的,何况是复杂的人与人?你这事儿已经有十全九美了,早就赚了,还不满足?”
弘历眼望着满天星斗,自语道:“美中不足,未免遗憾,小凝,总有一日我要赚个十全十美!”
我一惊,而后复又长叹,乾隆皇帝曾自封为“十全老人”,难道上天刚刚让我见证的就是这一称号的历史渊源?我也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