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44、军情和亲情

　　“儿（孙）子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上书房里，以年长的弘皙为首，齐刷刷跪了一屋子的孝子贤孙，山呼万岁，排场十足。
　　“都起吧。”康熙慈祥的摆摆手，十四阿哥虚扶着皇上的一只胳膊，笑吟吟的看着屋内众人。
　　“弘历？皇阿玛，弘历什么时候竟到宫中读书来了？几年不见，长得这么高了，来这里，让十四叔看看。”十四阿哥发现了人群中的弘历，热情的招呼起来，几年不见，他被西北风沙和战场磨砺出了光彩，从微黑而红润的脸膛上，从深邃而火热的眸子里，从沉稳而豪迈的气质中都可以轻而易举的看出来。比起出征时德胜门外的意气风发，现在的十四阿哥更是威风凛凛，耀眼若神。
　　康熙笑道：“弘历进宫有不少日子了，你自打回京，就日日应酬，忙得抽不开身，还有时间管这事？”
　　其他小阿哥眼巴巴看着十四阿哥与康熙肆意说笑，无不露出艳羡之色，唯有福彭一脸无谓，胤禧则是神色清淡。弘历见了十四阿哥，也有几分激动，忙上前行了礼，道：“十四叔一别就是四年，弘历在京里，又是敬佩又是想念，十四叔比以前壮实多了，也精神多了。”
　　十四阿哥一把抱起弘历，哎呦了一声大笑着对康熙道：“皇阿玛，这个小子几年里没少长肉，从前抱得起来，现在可抱不动了！”他放开弘历，道，“你十四叔再比从前壮实，也赶不上你长得快，我还记得五十七年出征那天你和弘昼，还有一个小姑娘，坐在一个大汉肩上送我出城的情景，一晃眼，都快认不出来了！”
　　康熙疑道：“小姑娘？老四府上有小格格吗？”
　　我心里一惊，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什么话题不好，总扯小格格干什么啊？
　　弘历答道：“回皇玛法的话，那个小姑娘不是府里的小格格，只是孙儿身边的一个丫鬟，自小伺候的，这次也跟着我进宫伺候了。”
　　“是叫千凝吧？”不愧是千古一帝，这么个荒僻名字，难为他还记得了。
　　弘历点了点头，回头看我，我无奈，只好出列，跪倒：“奴婢就是千凝，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给十四阿哥请安，十四阿哥吉祥！”
　　“抬头给朕看看。”我抬头，康熙高深莫测的眸子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记得上一次这样直视过他的眼睛时，我还是一个婴儿，他还只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矍铄老人，现在他已走入暮年，白须数茎，黑发斑驳，唯一不变的就是他这双眼睛，仿佛永远不会浑浊，也让人永远无法看透。
　　“嗯哼！”弘历突然一声清咳，我忙垂下眼睛，匆忙之际顾不上打量康熙有没有生气，只瞥到十四阿哥唇角若有所思的笑容。
　　“是个灵秀孩子，老十四，你觉得呢？”康熙出声问道。
　　“儿子也这么看。皇阿玛您不知道，五十七年那天这丫头嗓门贼亮，我临出城一刻，她忽地扯着喉咙喊了一嗓子，倒把一条街的百姓都煽动了。”
　　康熙来了兴致，道：“哦？千凝，你那天喊了什么？倒说给朕听听，能把一条街的百姓都煽动了？”
　　我只好答道：“回皇上的话，奴婢喊的是‘大将军王必胜’，当时奴婢年纪还小，一时兴起，没想那么多，请皇上和十四阿哥不要怪罪。”
　　康熙笑了起来，连带着十四阿哥也跟着笑，康熙道：“怪罪什么？给大军助威是好事，况且你又没有喊错，老十四西北一战，所向披靡，确实是大胜！”
　　十四阿哥忙道：“这都是皇阿玛的教导，儿子不敢居功！”
　　屋内众人也都道：“皇上教导有方，十四阿哥忠勇善战，我八旗将士威震四海！”
　　我识趣的退了下来，这话我可不会说，看老爷子眉开眼笑的很受用，我这低段数丫鬟还是趁机溜吧。
　　康熙待众人安静了，又道：“要你们每天在上书房读书，可不能就为了学这几句好听的话而已。读书明理，学以致用，都能明白吗？”
　　“儿（孙）子明白！”
　　“光说不行，朕今日要考考你们。”康熙兴致颇高，当场就友情客串起老师这一角儿。
　　众人打起精神，都回到各自座位上，年纪小的还掏出书本来，摊在桌子上。
　　康熙道：“书都收起来，今日朕不考书上的文章精义，朕考你们一个实际的问题。”
　　掏出书的赶忙将书本收起，正襟危坐，十四阿哥拍拍弘历的肩膀，弘历正准备回到自己座位上去，康熙却道：“弘历就站在这吧，老十四也别闲着，今天也得考考你，你和他们一样都得回答。”
　　十四阿哥笑道：“儿子遵旨！只是儿子常年在外，难免荒废书本，还真担心输给了小辈们，回头见不得人了。”
　　康熙清了清嗓子道：“你不用担心，朕今日问的问题，谁也没有你精通。朕今儿考得就是西北军务，准噶尔部叛军首领策妄阿拉布坦已经逃回准噶尔了，我大清也册封了新的□□，举行了□□的坐床仪式。现在叛贼在准噶尔坚守不出，你们说，下一步我大清应当用什么计策？是继续征讨，还是进行招抚？”
　　问题提出，众人皆是神色一凛，都默默不言，年纪大了似乎在苦苦思索，年纪小的似乎还胜任不了这样的问题，一个个套拉着脑袋。
　　“今日只是借此看看你们书读得如何，有没有用功，有没有死读书。说对说错都没有关系，有什么就说什么。”康熙见气氛冷淡，给场子加了点温。
　　十四阿哥第一个表态：“皇阿玛，儿子还是不改变一开始的观点，对准噶尔部，要乘胜追击。”他神色激昂，“准噶尔部狂悖狡诈，背负天恩，于国法难以宽待，自当用兵扑灭，以彰天讨！策妄阿拉布坦兵力不强，只要大清将士一鼓作气直捣他的老巢伊犁，准噶尔部必亡！到时候，困扰我大清多年的北部威胁就从此不复存在了。”
　　康熙道：“老十四，没有你说得那么简单吧？去年五月份你就已经准备直捣伊犁了，但是因为路途遥远、运输困难没有达成愿望，你如何保证这一次追剿就能解决运输的问题？”
　　十四阿哥道：“儿子这几个月已经反复推敲过了，从西藏到伊犁，沿途高山沙漠，不利于大部队行军，也不利于行李辎重的携带。儿子也多次与造办处商议，他们已经为儿子做出一种小尺寸战车，轻便易行，行军的时候它可以携带少部分行李，战场上它又可以当做灵活的战车杀敌，非常实用。”
　　弘历忽道：“十四叔，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携带少部分行李……您是不准备让大部队越过高山沙漠打仗了，而是只带着一部分军队深入伊犁，对吗？”
　　康熙转脸看着十四阿哥和弘历，仿佛已经忘记了他正在考试，他沉吟道：“你是要放弃大军围剿的作战计划，而改用轻骑军突袭战术，深入敌穴，速战速决？”他晃了晃脑袋叹道，“孤军深入，太危险了。”
　　“儿子正是要换战术。准噶尔部实际力量不过七八千人，但是他仗着地形优势，让我十万大军只能望着千里沙漠万丈高崖徒劳而返，儿子不能有征无战！孤军深入虽然危险，但只要考虑周详，计划得当，往往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小尺寸战车已经可以大量制造使用了，有了它，就等于给我们的轻骑军插上老鹰翅膀，越过瀚海沙漠！”
　　康熙久久不语，端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似乎难以决断，十四阿哥热切的盯着康熙，眼睛一眨也不眨。
　　正当室内一片寂静之际，弘历出声了：“皇玛法，孙儿有不同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