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42、世子和梁子

　　那天晚上，和弘历闲聊的时候我才弄明白了福彭的身份，他是努尔哈赤的八世孙，属于根正苗红的原版嫡亲贵族。生于康熙四十七年，比弘历大三岁，他的母亲是江宁织造曹寅的长女，也就是说曹寅是他的外祖父，大名鼎鼎的文豪曹雪芹正是他的表弟。
　　“弘历，福彭是不是有一个叫曹雪芹的表弟？”临睡前，弘历还手不释卷，恋恋不舍的看着书，我拿下他手里的书，催他睡下。
　　“曹雪芹？他是谁？我没有听说过，福彭有很多表兄弟，曹姓的也不少，改天我替你打听打听。”弘历终于躺下，黑发散在枕头上，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不用了。”我摆了摆手，替他掖紧被子，曹雪芹的生辰现代红学家们尚在考证，说不定康熙六十一年他还是个小娃娃，又能打听出什么呢？
　　弘历把一只胳膊伸出来，将被子给搅散了:“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曹雪芹是个男人名字吧？好好的打听福彭家的人做什么？”
　　我把他塞回原处，哼道：“你瞎想什么？就不兴我对郡王家的八卦好奇一下？”
　　他腾得一下侧身贴近，整个被子都被他翻起：“你少对福彭家好奇。平郡王仗着身份在京城里骄横跋扈，福彭在王族年轻一辈中又是个佼佼者，自小养在宫里，他可不是个简单人物，尤其是对女子，他招惹的女子还少了？”
　　我满不在乎的笑笑：“知道了，我还能栽在那小子手里？”
　　弘历不可一世的哼道：“有我在，我才不会让你栽。”

　　自那天后我就有意无意的躲着福彭，只要他一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总会突然想起某个未完成的事情，请示弘历一番，自然每次都获准提前开溜。
　　也有实在躲不掉的时候，只要他在我左近，我就会突然对身边的某个花纹或者某个器物产生浓厚的兴趣，细细琢磨一番，琢磨得浑然忘我，自然也忽略了那若有所思的目光。
　　每天下午骑射布库的训练间隙，淡盐水已经取代了热茶，成为课堂必备品，我当然不能免于忙碌。但我从来不到前厅去上“水”，而是准备好淡盐水后就找个僻静地方偷懒，等着弘历布库课程的结束。骑射就罢了，好歹还能欣赏到几分飒爽英姿，布库就免了，我一向对暴力运动不感兴趣。
　　又是汗流浃背的下午，皇子皇孙们骑射后，稍事歇息，又到布库房里去流汗去了，我迈着晃悠悠的步子，缓步往侧院走去，侧院的有一处月洞门，门前种着几茎青竹，阴影下颇有几分凉爽。
　　把帕子垫在月洞门的石基座上，弯折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腿，啊……原来坐下的感觉是如此美妙。
　　悠闲的环视四周，下午是一天最宁静的时候，红墙下光影浓重，却又悄然无声。正寂静间，前厅小门突然走来一个身影，雨过天青色的长袍被日光映得有些发亮，衬得那人面孔更加明昧不清。
　　他站在我面前停了下来，依然是那日的清隽身姿，也依然是那日的淡然神色。
　　我愣了一楞，是胤禧，想站起来行礼，他却微微摇摇头，那一刻我的身子仿佛被他点中，懒洋洋的笑着，不想起身，更不想打破这红墙下稀有的凉影。
　　“你怎么不去练布库？”见他撩袍坐在月洞门的另一边，我开口问道，“上次，你也是在侧门躲着偷懒呢？”
　　他把玩着手中象牙骨的折扇，道：“我不喜欢骑射，更不喜欢布库，皇阿玛催得紧了就去练，不催时就不练。”
　　我笑了笑，他这样的气质性情，马背上弯弓已经是很勉强了，何况是赤膊练布库？他一点都不像满族儿郎，倒非常像汉族公子，面子上柔和又谨慎，骨子里却清醒又坚韧。
　　“你这么消极抵抗，小心惹得你皇阿玛不喜欢。”
　　他仰起脸笑了笑，眼睛埋在竹子的阴影里：“我是个福薄的人，皇阿玛的爱宠，我万万承受不住，倒惹得他不开心了，让他忘了我最好。”
　　我不知他为何这样说，我只记得历史上二十一阿哥胤禧在政治方面一无建树，他醉心书画，是清代有名的书画家，还与郑板桥有过一段来往。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我盯着他，他的气息让我觉得放松，让我毫无禁忌。
　　“谁？”他抬起眼眸。
　　“宋徽宗赵佶。”
　　他眸光一跳，咧嘴笑了一声，不置可否：“这可不是什么好比方。”
　　“他本来就不是君王之才，只不过祖母对他偏爱，才让他做了皇帝，况且他做皇帝也做得不开心，和金打仗，回回都输，他任蔡京为相国，变乱新法，又失败了。倒是他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你想说什么？”胤禧打断我的评论。
　　“我想说他并非那样一无是处，亡国之罪不是他一手造成的，宋朝积弱，祖母偏爱，他最多只是不清醒而已。他是一个被放错了位置的人才。”
　　“不清醒？在其位，谋其政，坐错了位子虽然害得他万劫不复……但可怜他摆脱不了亡国的骂名，可叹谁也改变不了历史上那笔屈辱的记录。”
　　“我们改变不了历史，却可以改变对历史的看法，改变不了事实，却可以改变对事实的态度。”
　　竹影移动，光斑晒得他苍白的脸色透出红晕来：“你是这样想的吗？”
　　我摊手一笑:“我有想错吗？我这样一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小丫头，整天被喝来使去，若是连这样想想的自由都没了，还有什么盼头？“
　　“谁喝来使去你了？”忽然一声笑语打断了我们两人的谈话，前厅院子里结伴走来两个人，前头说话的那人是福彭，后面跟着的竟然是弘历。
　　这么快？布库练完了？我忙起身，又半蹲下去福了一福：“给世子……”
　　“免了！”福彭大喇喇一挥手，脸上还带着汗珠，他笑道：“二十一阿哥好自在，跟这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小丫头聊什么呢？”
　　我瞪了他一眼，不巧看到弘历阴云笼罩的脸，正心虚着，耳听胤禧道：“我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想是练不了布库了，左右回去也无事，索性在这里话话家常。”
　　福彭见胤禧只跟他绕太极，也不追问，只向我笑嘻嘻的道：“听你口气，日子似乎过得很凄惨？跟着伺候我如何？省得你到处抱怨。”
　　我故作不懂，道：“世子说哪里话？奴婢何处凄惨了？又何时抱怨了？我一日三餐鸡鱼肉蛋，全身上下绫罗绸缎，世子难道看不见吗？”
　　“你……你刚刚说……”福彭有些恼怒。
　　“过耳之言，不能信。”
　　弘历忽然笑了：“世子别恼，我这个丫头一向顽劣，要不是念着她能解闷，早罚了八百回了。你若是缺丫头，我哪里还有个叫雪蕊的，温柔和顺，我明日让她过去。”
　　“四阿哥说笑什么？我那里还能少了个丫头？我不过是开开玩笑，你主仆二人还都当真了？”福彭和弘历的话，一个比一个让人窝心。
　　胤禧笑道：“谁能把玩笑话当真？千凝就是太较真了，快给世子陪个不是。”他虽然看着我笑，眼睛里却尽是警告之色。
　　我忽地哈哈一笑：“看来今日解闷倒解出错来了。主子们恕罪，你们的闷太难解，千凝不能胜任！”蹲了蹲身，“千凝回去面壁，告退了！”

作者有话说

　　很郁闷，一直在考试，马上还要去电视台毕业实习，更新很抱歉，我尽量补上！！